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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經歷的那種貧困並沒有教給我怨恨,而恰恰是某種忠實以及沉默的韌性。」

 

 

1.

一張空白的學籍表格被擱在桌上。

 

你姑父告知我們你有了新的監護人,這份資料的可能要重新備份了。

 

好的。

 

之前你留在嵩青的學籍檔案還有一部分沒有傳真過來,似乎是需要你自己去學校註銷處分。

 

自己去嗎?

 

他們是這麼說的。否則沒有那些檔案你是無法從高中畢業的。

 

…。

 

蘇汀?

 

…我知道了。

 

班主任將資料夾收回抽屜,帶著一些顧慮,她又在桌上的文件裡翻找了一下,翻出了原來的那份學籍檔案。上面還印著嵩青音樂學院的蓋章。

 

如果你不方便自己回學校…這份我可以給你的監護人,他拿過來也…

 

老師。

 

蘇汀沒讓她說完。話一出口,他注意到班主任驚愕的神色,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

 

對不起。

 

他道了歉。

 

我是想說,這件事您不要告訴他。

 

那…

 

註銷處分的事情,我自己去就好。只要把剩下的拿回來就可以了嗎?

 

是這樣沒錯。但你要一個人去務必要注意安全。

 

沒關係。

 

真的不考慮讓別人幫你去拿嗎?班主任欲言又止,畢竟也是監護人…

 

他跟這件事沒有關係,不知道也好。

 

蘇汀淡淡地說。

 

事情都過去了。

 

 

2.

夏冉花了幾天的功夫將公寓重新收拾了一番。他扔掉了臨時借住過的團員的洗漱用具、薄毯、地墊,並把床單和被套暴曬了一整天。又檢查了廚房冰箱裡存放的食物,收起了所有的啤酒,擺了幾盒牛奶進去。

 

等到他站在清空的客房裡,對著還沒有鋪上床單的床墊發呆,他才發現自己並不知道蘇汀喜好什麼顏色。他拿出手機想著要不要現在問,但考慮到對方還在上課,問了也不會有回應,他索性從衣櫃裡上方的儲藏隔間裡隨便拿了一套黑白色的床被套。

 

說不定他甚至都不會想要搬進來。夏冉在整理完床鋪後想,自己的這些準備可能在一個小時後都將得到印證——不過是自作多情。

 

隨便他吧。

 

夏冉有些興致缺缺地想。把一小盆仙人掌擺在床頭櫃上。

 

而一個小時後,他在學校門口,和當初某個有一面之緣的人大眼瞪小眼的時候,他頭一次為自己之前的所有精心的準備感到了一種從骨子裡滲出的悔恨。

 

從對方下車,甩上車門,再氣勢洶洶朝自己走來的時候蘇汀就認出了人。冤家路窄之類的詞眼在腦中一閃而過,他把自己的耳機拉下來,本能要轉身走,邁出兩步就被人拎著書包拖回去。

 

先生,我只是去做個手術。

 

蘇汀妥協一般地舉起自己的手機。

 

這可是學校門口。他毫不畏縮地一字一句地陳述,您敢碰我我會直接摁在119快捷鍵上。

 

呵。

 

夏冉都被他氣笑了。

 

蘇汀見對方盯著自己看了許久,臉色千變萬化,最後拿出手機。調出短信,伸到他眼前。

 

一串熟悉的聊天記錄。上面標署的,是自己的電話號碼。

 

蘇汀睜大眼睛。他把舉著的手機放下去。又重新抬頭去審視面前神色複雜的青年。

 

夏…夏先生…?

 

 

3.

平時我都是待在上面。這裡比較安靜,以前是用作倉庫存放物品,不過為了讓我入住姑父就將多餘的貨物運到他的公司去了。

 

蘇汀一邊說著,一邊上樓。

 

啊,您不用太擔心弄髒衣服,這段時間我已經整理的差不多了,蜘蛛網也有很好的掃除,也檢查過是否有蟑螂和老鼠。一切都很乾淨,您可以放心。

 

蘇汀踏上最後一節臺階。跪著放下書包,掏出鑰匙將自己房間的門打開。

 

這裡的階梯有點窄,請您注意腳下,還有…

 

一聲碰撞的悶響。

 

夏冉低著頭捂著被撞到的地方沒有說話。

 

蘇汀愣愣地看著一言不發但明顯帶上了不快神色的青年。

 

…頭頂。

 

他把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部分補上。然後旋轉鑰匙,解除門鎖。

 

蘇汀將門打開,自己從地上起身,在門口對夏冉做了個請的手勢。

 

請進吧。

 

房間裡沒什麼多餘的東西,在踏進來的第一眼後夏冉就感覺到了。

 

臥室是一個人最隱私的空間,而此刻蘇汀對他敞開的,卻就像是某個和自己毫無關聯的地方,仿佛是在公共的露天廣場下,他對自己介紹的不過是一條長凳,隨處可見,誰都可以觀看。而房間的主人事不關己的跟進來,將書包掛到門後,取出裡面的書本放到書桌上,拖出椅子。一系列的動作裡他甚至都沒有抬眼去看夏冉一眼。

 

蘇汀把椅子拖出,轉向夏冉。自己在木地板上坐下。

 

因為是閣樓,天花板比較矮,不是很好站。請您坐在這裡吧。

 

他從這裡得不出任何資訊。

 

夏冉沉默著。

 

他在房間裡走了幾步,環視一圈。又走回來。

 

什麼都沒有。

 

一股莫名的煩躁升了起來。

 

這裡與其說是一個人的臥室,不如說它僅僅是個空間,一個滿足一個人在這裡休息與工作基本要求的場所。一張桌子,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個書架,被褥整齊的折疊放在床頭。牆上沒有海報,連一般的獎狀和掛畫也沒有。洗衣籃空空如也,與一籃洗浴用品整齊的靠在牆角。

 

他不清楚這個小孩的喜好,他喜歡的明星,音樂,他是否是某個樂團的狂熱粉絲,他有什麼興趣,美術還是音樂,或者是運動一類,他平日裡最常進行的活動,他喜歡的衣服樣式,喜歡的顏色,鞋子的品牌,他的朋友圈,他在學業上的表現,他參加過的競賽和獎項…這些他都不知道。他在哪方面優秀,又或者是個徹底失敗的混吃等死的人,他看不出來。

 

他看不見關於眼前這個人的任何提示。一條都沒有。

 

夏冉沒有坐下。

 

夏先生?

 

蘇汀再次開口。

 

你在這裡住了多久?

 

夏冉問。

 

…四個月左右吧。蘇汀遲疑了一下,怎麼了?

 

夏冉沒有再回答他的問題,自顧自地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看見裡面懸掛著的寥寥幾件衣服,他停頓了一下,最後拿下其中的三件扔到床上。他把衣櫃下面的兩層抽屜抽開,僅僅看了一眼就關上。隨即大步向靠牆的書架走過去。

 

對方風馳電掣的行動模式讓蘇汀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直到夏冉將他的書三本五本的從書架上抽出來。

 

請問您在幹嘛?

 

收拾東西。

 

為什麼?

 

因為你要搬家了。

 

呃…

 

你喜歡讀書?

 

啊,算是吧。

 

很好,夏冉想,唯一的一件事。他把手中的一本書翻過來。

 

翁貝托·埃科。

 

他也僅僅只來得及看到這一眼,書就被人從手裡抽走。

 

很抱歉,書我自己來收拾吧。

 

蘇汀說著,彎腰把床底的收納箱拖出來,開始將書架上的書一本本堆疊排列進箱子。

 

請問,我接下來要搬到哪裡去?

 

我的公寓。

 

會給您添麻煩嗎?

 

不會。

 

我住在哪個房間?

 

除了主臥,另外三間隨便你挑。

 

好的。還有一個問題。

 

問。

 

為什麼只有這三件衣服?

 

蘇汀看著自己床上躺著的校服。

 

你的衣服審美很爛。

 

我不太在意衣服的外觀,只要能穿。

 

外觀是一回事。那些外套太重,裡面的棉花已經不能保暖了。你穿的太久了。

 

夏冉瞥了眼衣櫃裡的其他衣服,收回視線。剛才他短暫的摸了一下衣擺,心裡就有了大概。

 

換了吧。今年的冬天會更冷。

 

蘇汀看著夏冉半晌,然後低頭又把幾本書排進箱子裡。

 

好吧。

 

他說,最後一個問題。

 

就不能一次性問完嗎?

 

夏冉心裡想。但還是耐著性子開口:

 

問吧。

 

蘇汀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我的內褲…

 

不行。

 

但是我沒有別的內衣物了。

 

重新買。

 

夏冉仿佛回想起抽屜裡景象一般,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你那些都是什麼時候的?

 

一年前?

 

誰買的?

 

我媽。

 

……我懂了。

 

卷髮的青年歎了口氣。放棄掙扎一般地露出妥協的神色。

 

重新買吧。搬完跟我去購物廣場。

 

夏冉抬起手看了眼表。

 

明天周休,你不介意晚睡吧。

 

 

4.

你不喜歡那個房間。小孩。在我踏進房間的第一秒我就知道了。

 

這句話夏冉說的很晚,那時候已經距離蘇汀搬出他原來的住家差不多快一年。聽他這麼說的蘇汀坐在餐桌對面,切下龍蝦尾巴的刀頓了一秒。他盯著自己的刀尖看了半晌,然後緩緩把它從肉裡抽離。

 

有件事我說謊了。當初你問我住了多久,我告訴你大概四個月。…其實不是。

 

蘇汀輕描淡寫的說。

 

是四個月零五天十八小時零七分。

 

他看著夏冉的眼睛,仿佛瞞天過海的魔術師在這一刻終於脫下了手套。

 

每一天、每分每秒我都有在記。…我只是不想讓你知道。

 

蘇汀說到這停頓了一下,最後將自己交握的雙手放開。重新捏住桌上的餐刀。他垂下眼,看著自己盤子裡蜷縮著的,蒸的通體發紅的蝦。

 

我明白你為什麼會問我這個問題,就像我明白這兩個答案會導致什麼不同的結果。不過…

 

他歎了口氣。

 

我沒想到你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你給了我兩個選擇支同樣的結局。

 

他從來就是察言觀色的好手。在一個年輕的歲齡裡磨出鷹凖的眼睛。

 

夏冉不置可否。

 

不甘願成為被操縱的一方,於是努力掙脫一個小孩的習性,隱忍而苦耐,用骨頭記住大人的準則與行事。也難怪蘇汀一直都比他看上去要成熟。

 

只可惜。

 

…會算計的從來都不是你一個人,小孩。你要學的,一輩子都不夠。青年支著下顎,話裡帶著嘲笑,他拿起桌上盛著葡萄酒的高腳杯,輕輕碰了一下蘇汀的杯緣。叮地一聲清響。

 

歡迎來到成年人的世界。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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