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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天堂到天堂

1.

六十一年前戰爭結束的時候,在國會廣場進行了無名戰死者的追認並安葬衣冠塚的儀式。

 

六十一年前的十二月二十四日。除夕。我記得很清楚。那時候送葬的隊伍只有我們一個班,二十個人,倆倆一行,我跟在一個戰友的母親身後,凝視著她一夜花白的發絲在張燈結綵的街道上被通明的燈火映照得發光,那些溫暖明亮的光線絨毛一般,黏附著攀上了她的頭髮。她一路都沒有聲音,沉默地走在我前面,仿佛安靜的一頭鯨,往喧囂快樂的人群當中最黑暗寂靜地地方潛行,身體悄無聲息地分開海水。我沒看見她的臉,只是身邊同學的哭聲此起彼伏,零碎壓抑地像海浪蓋過了女人的聲響。

 

我在這個待自己如至親一般的女人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淚眼朦朧之間,她真正的兒子的靈柩在我們前方,仿佛一艘再也不回頭的船隻,被二十個沉重的靈魂向上抬起,又像一隻飛不起的鷹,筆直地駛入溫和的良夜。

 

 

2.

蘇汀只換了條褲子,他把寬鬆的居家服隨便地往褲腰帶裡塞進去,披了件外套,又踩著床,踮腳拿到了懸掛在點滴架上的藥瓶。他小心翼翼的舉高一隻手把點滴高度維持在不會回血的地方,模仿他爺爺所做的,他下床,穿好拖鞋,往房間外走去。然後他穿過別墅二樓的走廊,經過牆上懸掛著的槍械,軍人的肖像畫,以及鑲進展示框內的勳章,藏進落地鐘旁的縫隙避開護士與女僕,乘著大廳無人的間隙一路小跑到一樓大門。

 

這不蘇汀第一次在養病期間偷偷出門,正因為不是第一次,每一個時間點都掐的恰到好處。他像個精明的刺客,在腦海裡反復演練與構建自己的逃生路線,然後一絲不苟的實踐,敏銳的反應與回避。在這個過程裡他走的斷斷續續,沉著地控制著自己的節奏。蘇爵告誡過他,

人的得意忘形,往往都是因為高估了自己,就像奔跑在一條過快的傳送帶上。蘇汀曾經摔倒在這條傳送帶上無數次,一個小孩天性中的急躁與缺乏自抑在人的早期暴露無遺,而過去的兩個月中他祖父用數不勝數的失敗給足了他教訓。

 

蘇爵的別墅毗鄰的後山不是很高,蘇汀爬到山頂,臉色因為運動蒸出了紅暈。他把吊瓶掛在自己頭頂的枝丫上,站了一會,等自己的呼吸平順,才慢慢在樹蔭裡坐下。大概這兩個月來都是如此——每一次掩人耳目的出逃,半死不活地沿著山路往上爬,為的也不過是在這塊草坪上坐上短暫的十幾分鐘。儘管蘇爵給了他一天中有三次的自由活動時間,但也僅限於室內,準確說,範圍只有他自己的房間。蘇汀曾經對蘇爵說,他認為這樣的待遇與一條狗沒什麼兩樣。

 

那時候蘇爵眯著眼,一向嚴厲的神色這時竟然有些愉快。後來蘇汀才明白,他祖父是在譏諷他。

 

你沒有活在管教與規範中太久了,蘇汀。蘇文放任你在野外生活,在無教條的地方與庸人為伍我就該想到這一點。你已經成為了狼。你性格裡與野性相關的部分根深蒂固,你早就不是狗了。蘇爵指著他的胸口說。

 

蘇汀這次被發現的時間比以前早了一些。他想大概是蘇爵提前回家了。蘇爵拄著手杖走到山頂的時候,夕陽剛開始下落,蘇汀坐在那裡,寬鬆的家居服因為趕路中途被拉扯出來,風一吹來,鬆鬆垮垮的衣服微微膨脹,隨風晃動著。點滴管被風吹動,見底的瓶子裡最後一小灘藥液順著管道向下,一滴一滴打進蘇汀的埋進針頭的手背。蘇爵來到他背後的時候蘇汀沒有回頭去看他,他只是看著前方,山下有炊煙正在升起,鄉村的紅瓦屋頂零零散散地分佈著,隱約能聽見風中牧羊的鈴聲。

 

 

3.

我參軍的時候十七歲,記錄名冊的軍官對此並沒有異議,他在登記的時候給我加了一歲,然後讓我站到右邊的隊伍。我在那裡遇見了很多熟人,同校的眾多校友在我歸隊的時候上前擁抱我。我站在人群裡,踩著泥濘,從細密的雨幕裡迎接我未來戰友們的擁抱。

 

謊報年齡在那個時代很普遍,總有人自告奮勇,總有新鮮熱烈的血液,這在我看來沒什麼不妥。

 

我跳級讀完了高中,進入大學的時候比所有人都要年輕。在攻讀醫學碩士的那幾年我沒能完成學業,因為前線的戰火終於波及到了本土沿海。大撤退的失敗,讓舉國上下人人自危。盟軍在西線耗光了人力,那一年,徵兵宣傳日日夜夜的通過中央廣播向全國播報,部隊募兵車從大街小巷駛過。那段時間我常常來回穿梭于各所大學圖書館,抱著沉甸甸的解剖學資料擠過遊行的佇列,在震耳欲聾的口號聲裡踩過地上成片的宣傳單。第二年臨近畢業論文的截稿日期,我寫完了最後一句話,坐在圖書館靠窗的座位上,我盯著自己那一疊論文坐了很久,打開廣播,聽見了醫療兵的徵募宣傳。

 

 

4.

蘇汀一直都不明白蘇文與蘇爵決裂的緣由。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的父親從來沒有回到過這裡。某種程度上就像是被驅逐一般,仿佛劃界一般的分明了斷。

 

這裡沒有我們的家,蘇汀。這裡也不是我的家鄉。當年我漂洋過海,是戰爭帶我來到這裡,不是我的血緣。蘇爵說,他抽掉蘇汀手背的針頭,把棉花按上去。

 

更何況,不是我拋棄了你父親,是他自己捨棄了這裡。他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蘇汀沒說話,他看著蘇爵,似乎是不太懂。

 

您不能回去嗎,爺爺?

 

我沒有值得自己回去的理由了。蘇汀,人想要回家,是因為那裡有最為牽掛的東西,必須得一次一次,一遍一遍的,不厭其煩的回到那裡去確認,感受,你因此得到了安全感,得到了愛,得到了再一次出發與回歸的理由,這樣才會被稱為家。這些你還不會明白。老人回想了一下,往前方微微指了指,我的家鄉在那邊,就是你現在看的方向,跨越一片海洋,一路往東。就是那。現在那裡什麼都沒有了。

 

 

5.

後來我在戰壕裡爭分奪秒的為傷患奔走,冒著震耳欲聾的爆炸與四濺的沙石,有時候甚至會飛進殘肢碎肉。我身邊的同班同學,有的死在戰場中央,那裡是交火線的熱點,沒人敢上前為他收屍,而有的人都沒來得及與敵軍對峙,剛踏出三步就被流彈炸的粉碎,跟著碎土鋪天蓋地的淋在戰壕裡的人身上。

 

那段時間我常常會恍惚自己還在剛來的船上,船身搖晃,海浪將我們拋起又接住,摩肩接踵,密密麻麻的擠滿了新兵的船艦將我們送到另一片大陸。我的聽覺受損,大腦時常不受控制的讓我覺得想吐。間歇的暈眩在初到前線的一個星期裡讓我分不清南北。

 

初期所有的熱情與視死如歸在死亡逼近的瞬間蕩然無存。當我將腸子塞回一個士兵的肚子裡縫合,溫熱的內臟混合著血與泥水,我看著地上躺著的,其他還在撕心裂肺叫喊的人,那些眨眼間失去了手腳,失去了大腿,只剩下半個身體卻依舊維持著生命跡象的人。我聽見他們哭喊,含著血和痰的喉嚨裡發出類似於家鄉的字眼,不同的地名,不同的國家,不同方言,都關於家,都關於母親。

 

我忽然也想起了我的母親。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一想,眼淚差點就掉下來。

 

 

6.

我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她染上了肺炎,在醫學不發達的年代這樣的病症等同於絕症。我父親後來出了車禍,我被社會福利院資助入學。我沒有兄弟姊妹,只有遠方的表親,但這麼多年的戰爭讓許多聯繫都切斷了。到了戰爭結束,我都不知道他們是生是死。我沒有去找過,費盡心思的去找尋死在過去的人是很難的。蘇爵說,我不是說很難找到,而是找到之後,你會很難去接受。

 

我孤身一人參加戰爭的時候沒有人來為我送行,我可以說是所有人當中最了無牽掛的一個。但就是這樣,我卻成為了少數活下來的人之一,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已經一無所有,也無可失去,所以我在最艱難的時刻滿身狼狽,才露不出一點破綻。其他人都像破開縫的雞蛋,爭先恐後的想要保護裡面的蛋黃,然後粉身碎骨。但我就像一個石頭。

 

說到這裡,蘇爵把手攥緊成拳,在蘇汀面前揮舞了一下。

 

這麼多年了。我從沒有想起過我的母親。一次都沒有。甚至在夢裡夢見的次數也寥寥無幾。我想她是不用我牽掛的。我也一直以為,自己以後的生命裡,都將與忙碌與醫術為伍,充實的活著,匆匆的死去。我不用樹立起一個慈悲的情懷來作為自己的避風港,也不用終日失意,為自己沒有享受到長久的關愛而懊惱。

 

可我太低估了情感,即便它只有短暫的一個瞬間。就算再短,但我回憶起我母親的那一秒,卻也令她真正的,活著站在了我的身邊。

 

 

7.

再過幾年,你就到了我當初參軍的年級。

 

蘇汀抱著膝蓋坐在草地上,夕陽把他的臉頰映照成紅色。

 

我常常生病,如果是活在爺爺的年代,我可能連軍隊都進不去。

 

他平淡的說。

 

蘇文在你出生的那幾年沒有怎麼照顧你,生活拮据讓他拿不出什麼來給你吃。他自己也很後悔,不然他不會回來求我收留你。

 

爺爺,您是在幫爸爸說好話嗎?

 

我只是說他是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少爺。

 

蘇汀輕輕笑了一下。

 

明天蘇文來接你,回家之後,我帶給你的藥,記得要按照紙條上的量定時吃。

 

知道了。爺爺。

 

蘇汀想了一會,又問,

 

我之後還能回來看您嗎?

 

蘇爵遲疑了半晌。

 

隨便你吧。

 

老人的不近人情一向是蘇汀熟知的。不過他不太在意,倒不如說,老人刻意假裝的疏遠,在他看來無關緊要,他向來是話聽一半。蘇汀清楚蘇爵並不如他自己所說那樣不樂意小孩的接近。

 

你今天怎麼沒唱歌?

 

蘇爵問他。

 

我記得你已經不咳嗽了。

 

您不是不喜歡嗎?

 

我確實不太喜歡現在的流行樂。

 

蘇爵承認。

 

愛到死去活來的那些歌詞我聽不下去。

 

 

8.

二十四歲,戰爭結束。我沒再回過我的家鄉。無名犧牲者的安葬儀式結束後的幾年,我被分配到當地的一家社區醫院進行戰後恢復工作,兩年後被調配到部隊醫院,在工作中結識了自己的愛人,結婚生子後在此定居。八年後部隊醫院與其它醫院合併,我收到德國一家大醫院的邀請前去任職,晏季同年從德國大學醫學院畢業,正式開始在我手下實習。後幾年,她與醫院的投資人之一,夏喬先生結婚,我受邀參加了他們兩人的婚禮。

 

 

9.

蘇爵輕輕哼出一段旋律。

 

蘇汀跟著哼唱了一段。金色的挪塔漂浮在空中,很快就消失了。

 

雖然已經見過一次,不過還是很不可思議。

 

蘇爵說。

 

你喜歡唱歌嗎?

 

蘇汀沉默了一下。

 

我說我喜歡,您會失望嗎?

 

失望什麼?

 

您的醫院,爸爸和我都無法繼承您的職業。

 

蘇爵的手杖輕輕在泥土上磕了幾下。他想了想,最後說,我沒有那個指望了。

 

人都是有天賦的,我們的選擇,不過是把天賦發揮到極致。蘇爵補充道,以我來說,我覺得自己的天賦就是行醫,可對於蘇文而言,醫學遠不如他的森林好懂。而我對森林,對地質與氣候同樣一無所知,在這點上,我無可厚非。

 

我從來就不對自己以外的人充滿期待,即便我曾經對蘇文有過期待,但那也是因為他是我的兒子。從血緣上,我很難抗拒自己作為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期望。可最後我也妥協了。

 

但蘇汀,你要明白,隨便給予他人以期待是萬分危險的事情。自己的賭注,押在自己身上永遠是最安全的。

 

蘇爵注視著蘇汀黑色的眼睛。

 

蘇汀,你敢賭嗎?

 

 

10.

近幾年裡我越來越能感覺到死。無可解釋。大概是活得太久,對生死的感應才能到了這種草木皆兵的程度。以前我在戰場上,目睹的死亡林林總總,也沒有這麼進切的感受到,可能人真的是能知曉自己天命的動物。

 

蘇汀走之前我向他提出了一個問題,他回答的比我想像中的要好的多。我曾經擔心他的性格 會像他父親,溫和、知性與世無爭。看來我小看了他。他與他父親是截然不同的人,我當初因為蘇文不像我而不能釋懷,現在我明白了,血脈終究是個圓環。

 

蘇汀是個賭徒。出乎意料的。但也在意料之中。

 

狼崽夾起尾巴裝成狗的模樣,時間久了,連我自己都差點分不清了。

 

 

11.

蘇爵沒有說話。

 

蘇汀問,您對這個答案滿意嗎?

 

一般般吧。

 

蘇汀點了點頭。拍了拍褲子站起身。

 

話說…今天您不數落我偷跑嗎?

 

他問蘇爵。對方看著火紅的晚霞,夕陽沉沒在雲海裡,起起伏伏,像一艘漆紅的船隻。

 

今天的夕陽很美,就算了吧。

 

最後蘇爵說。

 

 

12.

三年後蘇爵去世。蘇汀去墓園看他。墓園修建在一坐僻靜的山上,蘇汀一路沿著山路往上走,爬到山頂才看見了墓園聳立的十字架。

 

沒有其他人的影子,墓園空空蕩蕩,只有蘇汀一個人站在小路上。他順著墓碑一個一個的看過去,最後找到了,他把花放下來,看著墓碑上蘇爵的名字沒有說話。他站在那好一會,天色慢慢暗下去,他看著遠處夕陽的餘暉再一次投向大地,山谷裡的麥地海浪一般的向天邊倒去。

 

這裡的景色和家後山看到的一樣。

 

蘇汀說。就像蘇爵站在他面前。

 

爸爸讓我來跟您說說話。但我沒什麼可以說的。您生前就不喜歡吵鬧,死後應該也聽不下去。我唱給您聽吧。

 

他輕哼了一段曲子,蘇爵曾經哼過的那首,後來他才知道,那是John Denver的名曲。

 

他慢慢的哼著,不緊不慢地,一邊哼一邊走,經過的每一個墓碑上都掛著去世者生前的勳章,那些生卒年橫亙了成百上千的戰役,如今所有的槍林彈雨,以命搏命的時刻都簡化成了一橫。就像一個人生命中唯一的一個箭頭,從左向右,自始至終的,從天堂到天堂。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West Virginia, mountain mamma,

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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