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色的含意◆上
01
他填完橫排的最後一個詞,就有人坐到了對面的位置上。他抬頭看了眼對方,將手中鉛筆收起,合上了報紙。喬蒂·歐文穿著一件深褐色的呢子大衣,裡面隱約露出紅色條紋襯衫的衣領,她的傘被收起折疊在咖啡店提供的塑膠袋中,但米色流蘇圍巾上的雪花還沒融化。她很快地落座,打量了四周前後的隔間,在這期間蘇汀叫來了服務生,詢問她想喝什麼。棕色長髮的藍眼睛女人沒有考慮太久,最後叫了和他一樣的飲品。蘇汀點點頭,說一杯水果茶,熱的,全糖。
你似乎在躲什麼。服務生走後他說。
喬蒂脫下大衣的動作慢了一秒,她再次抬眼很快地掃了蘇汀一眼。又似乎沒有看他,因為蘇汀能感覺到女人的視線不在他身上。她的棕髮近看髮色有些淺,髮質乾枯。看起來是染的。
這個時間不會有什麼人來,他能猜到她在看門,他沒有回頭,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又輕輕將它擱回盤子上,這家咖啡館很偏僻,沒什麼名氣。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說吧,沒人會聽到。
兩年前達倫與他的第一次見面就在這裡,黑布侖,他的指導前輩還是個老員警的時候就與這裡的老闆熟識了,在他辭去員警的工作進入Uibi後依舊在光顧這裡的生意。據他說他們的友誼不過是一樁詐騙案,金額不大,達倫很快地追回了錢,但並沒有使用官方的名義,而是以另一種令人印象深刻的方式。
犯人也被逮捕了,那個四十多歲的老男人用裝著威士忌的酒杯敲著桌面,我把他移交給當地員警的時候他們問了我一句話。你猜是什麼?
蘇汀看見老闆的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他沒回答。
他們問,嘿,這傢伙為什麼張開腿走路?我說我不知道。然後我就走開了。其實我撒謊了,但這也無可厚非,這傢伙拿著黑錢騙著其他男人對他投懷送抱,再拍下他們,拿到網上曝光和羞辱,並以販賣他們的私人資訊為樂。據說他一直都是上面的那個,後來我私下裡查到,混帳東西居然壓根就不是同性戀,他一邊操著男人,一邊唾棄基佬,可事實上他連個女人都睡不到。我是不知道他跟那些基佬有什麼深仇大恨,或者他僅僅是嫉妒,誰知道呢,我又不是她媽的心理醫生。我無所謂這個神經病在想什麼。不過總有人一出生就帶著對別人的偏見,有人毫無緣由地就能覺得跟自己毫不相關的一群人噁心,甚至想捉弄他們,嘲笑他們,甚至驅趕他們,讓他們活不下去。對待其他人,就像對待他家廚房裡的蟑螂,我不知道怎麼會有這樣的傢伙。
所以最後我給他安排了一場約會。我想他會對那個男人印象深刻。用後面。你知道嗎,我坐在監視器後面看見他嗷嗷爽叫的時候甚至都懷疑這人其實是個深櫃。那個口口聲聲說著基佬爛屁眼的傢伙,說不定在監獄裡會感受到不一樣的關懷。當我拿著這個影片,告訴他我要用同樣的方式公開他的資訊,他很快就承認了一切。
蘇汀說這是私刑。而達倫不置可否。
總有些手段是不可見人的,但他們並不在禁止的範疇,你總可以找到踩著邊緣線行走的方式,它們往往會讓你比任何人都要接近真相。畢竟真相本來就不是多麼燦爛的東西。它不會擺放在陽光下,它在黑暗的鋼絲上。
達倫是他的偶像,在某個時期,他確實是的。蘇汀崇拜他,跟著他學習,他通曉很多手段,在法律與員警中間周旋,如何掩蓋,如何誤導,與不可打交道的人打交道,清楚該從哪裡撈到油水與意外的報酬,更有些甚至令人不齒,但蘇汀並不太在意。他清楚他們是一類人。從他第一次在這裡坐下,他就失去了站在道德制高點的資格。他是從心底裡贊同他,毫無保留的,竭盡所能去向他靠攏。
成為正式調查官後,有一段時間他沒來了,但在正式複職後又回到這裡。老闆聽說了他的事情,他們像以前那樣交談,偶爾還是會提起達倫,並借機嘲笑他。這樣的機會在之前可是少之又少,達倫不太喜歡聽他們開他的玩笑,但他總是嘲笑別人次數最多的那個人。
他從西裝內側的夾層裡掏出記事本。翻到新的一頁。
你們把他拘留了嗎?
喬蒂問。她聲音很小,蘇汀思考著她所說的那個他,反問她,你說的是波文·蘭卡斯特?我們沒有明確證據可以確定他殺了人,無法拘留。
女人捏緊了十指。
你們當然找不到證據,他是個精明的傢伙。他每次在殺人後都會處理的乾乾淨淨。
你怎麼知道他殺人?
服務員端上了水果茶,喬蒂因為他人的在場停止了說話,兩人心照不宣地沉默著,直到服務員離開,
我偶然間聽到,在他公司為他準備的公寓的地下室。她繼續說,他在那裡殺了一個女人。
我們沒有找到你所說的那個地下室。
他一定用某種方式掩蓋了過去。我記得清清楚楚。
歐文小姐,蘇汀將記事本往前翻頁,你有長達半年的藥物注射史,幾乎沒有中斷,安非他命的大量攝取會讓人成癮,中毒,這種劑量造成的精神錯亂與被害妄想讓我不得不慎重選擇你的證言。
女人下意識地抓住自己擱在桌上的小臂。指腹隔著襯衫不自覺地揉摁著某處。
那把刀。
她開口。
那把刀上的DNA與艾米莉·馬丁一致。蘇汀接過話,可這說明不了什麼。除非上面能查到波文的指紋,否則他就是一個與你一樣沒有任何犯罪前科的人。
喬蒂搖搖頭。她皺著眉,痛苦地閉上眼。
你不瞭解波文。
我不瞭解。
蘇汀承認。他平靜地攤開自己空白的記事本。上面還一個字都沒有寫下。
他是你的男友。我不會比你更瞭解他。
喬蒂看著他的記事本。
他跟你有一樣的習慣,她喃喃道,他也喜歡寫東西,無論是什麼,他都會巨細無遺地記錄下來。我不知道這算不算的上是個好習慣。
人很少能過目不忘,但有時候又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健忘。蘇汀習慣於記錄從他踏入這行的第一天就開始了,證人的證言總是最重要的第一手資料。
我也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養成的習慣。他說,習慣就是一個重複的過程,被各種力量所逼迫的不斷循環往復。很多時候是沒有理由的,只是他做的多了。
你這麼說的比較像是慣性。
可以這麼說吧。習慣、慣性,隨便你怎麼想。
所以我不太明白,先生。如果所有行為都能重複,那麼殺人是不是也可以成為一種慣性呢?
蘇汀沉默了半晌,他問她為什麼要這麼說。
波文殺了很多人,很多很多。
喬蒂·歐文輕聲說。
你們找的到的,找不到的,現在找不到的,將來未必也能找到的不勝枚舉。無論你們相信與否,或者我真的瘋了,我也無所謂,我耳邊迴響起的那些聲音你們永遠也無法聽見。每天我回到家,看見房間裡的燈光有沒有亮起,我就知道,今晚是不是他的舞會。他常常出去跳舞,先生。他跳得很好。當初我在舞會裡與他結識,我被他帶入舞池中央,與他共舞,我曾經以為我的生活會像這支舞一樣,精彩絕倫。但事實是,我的生活確實成了舞蹈,它始終在旋轉,旋轉,旋轉、旋轉、旋轉。
我害怕沒有開燈的房子,但我也害怕開燈的房子。無論他在與不在,他都是舞者,今夜他與別人在屠宰場的傳送帶起舞,明晚他就會回家。我能在進門的時候看見他,並迎接他的擁抱。
我永遠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迎來自己的舞會。
她桌上的水果茶已經沒了熱氣,她一口也沒喝。蘇汀隔著玻璃瓶中漂浮的果肉,看著一塊蘋果在茶水裡悄無聲息地沉沒。
波文跳的太久了,他滿懷熱忱,又或是只是一種慣性,他停不下來,我也覺得他也不會停止,可能某一天他找不到舞伴,我就會在回家的那盞燈下,與他翩翩起舞了。
最後喬蒂這麼說。蘇汀默默聽著,他的筆記本還是空的,他聽了這麼久,依舊沒寫上什麼東西。他合上筆記本。喬蒂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
很好喝,她說,雖然有些冷了。我來買單吧。
蘇汀說不用了。他囑咐她不要想太多,自己起身朝吧台走去。
02
收到夏冉的鑑定書前他找了個公用電話亭給吉恩·加戈斯撥過去,沒有人接聽,他等了一會,直到轉接語音信箱,他掛上電話,決定親自去一趟幸福班比之家。他從公用電話亭出來的時候開始下第二場雪,蘇汀沒有帶傘,他趁著雪沒有下大走過展望公園的拐角,就在那裡他聽見自己的耳機裡傳出嘈雜的聲音。他聽得不太清楚,對方似乎在接通後和旁邊人說了什麼,他等了一會,辦公室裡的背景音小了一些,但他仍舊能想像出人來人往的忙碌場面——就像大賣場打折日那麼熱鬧。
你沒開車出去?
在紐約開車出門並不會比公共交通快多少。
天氣預報說今晚有大雪。
蘇汀拍了拍自己肩膀上積起的雪花。
你聽到我說什麼了嗎?
如果大雪你連車都開不出來,夏冉。我會考慮找個旅館睡一覺,明天早上再回去。
恐怕不行,耳機那頭說,鑑定出來了。
哪一邊的?
都有。道格說他們最晚會在明天中午前交出結果,如果快的話,今晚你就能看到。那把刀的鑑定結果還是剛出爐,熱著呢。
真難得。
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在嘲諷,蘇汀。
好吧,我會想辦法儘快回來。
你見到喬蒂·歐文了?
沒什麼太重要的線索。
聽起來不像是你的辦事風格。你這次要空手回來?
別笑我了。夏冉。
蘇汀在十字路口站住,紐約灰濛濛的天空中紛紛飄下細密的小雪花。他抬起頭,手心向上,在人群裡接住一片。他的手心一涼,像針很快地刺下,然後雪花就融化了。
我現在要去見吉恩·加戈斯,就在今天早上,我從桑德拉·馬丁那裡知道,艾米莉·馬丁不是她的親生女兒,她是領養的,十歲以前她一直都在幸福班比之家。
這個名字,一陣鍵盤敲擊的聲音,……皇后區的那家孤兒院?
是的。夏冉。吉恩是那裡的院長,我想去和他談談。
準確來講,是四十年前的院長。按道理說,他已經退休很久了,你確定還能找到他?
總有人會對艾米莉有印象,就算不是院長本人也無所謂。但有件事情我必須要從他嘴裡考證。
什麼?
他在任期間那家孤兒院曾經傳出兒童性侵的醜聞。雖然在當時這件事並沒有發酵,而是在短時間內就被封鎖了消息,但我想背後他一定給記者與報社疏通了不少關係才壓下了這件事。
說到兒童性侵,蘇汀,我在整理艾米莉·馬丁的私人通訊資料的時候發現了一樣東西。就在她遇害的前一個月,她在某個付費的雲端上傳了一個資料夾。裡面是一個影音檔。與她平時常用的雲端不同,這個雲端十分隱蔽,它是作為保存極密檔案專門建立的,而且僅僅在暗網才有用戶源。那上面的東西真讓人大開眼界,當然我這輩子也不想再看第二遍。看來我們的受害人似乎不僅僅在做著小學教師的工作。
你怎麼查到的?
我復原了她的刪除郵件。發現她有參與過社群交友,並與幾個網友有私下的郵件互動。她一直在使用一個特殊的網名。我又翻閱了她的搜尋引擎,這個女人在過去搜索過一系列詞條,我發現,她在試圖找到一個網站,並申請帳號。我順著找到了那個網站。
蘇汀了然,那是個暗網。
然後我搜索了那個她使用的網名。她最後的流覽停留在一篇科普付費雲端的使用方法。可以下載和上傳許多網站用戶的自製資源。她用它保存了那個影片,並加密,以極其嚴密的方式來保存一樣東西,我覺得這裡面一定有原因。
你看了那個影片嗎?
耳機裡沒有了聲音,蘇汀以為他的聲音被車輛的轟鳴所掩蓋,他又問了一遍。這次他聽見那邊的呼吸聲,他知道夏冉沒有關掉頻道,可是他也沒有說話。
交通燈變換了顏色,蘇汀跟著人潮往前走,他心裡有了答案,他微微垂下眼瞼,紐約的雪從他濕潤的黑色髮尾落下。
夏冉,算了。我不問了。
他輕聲說。
夏冉這樣的時刻很少,他沒碰見過令他啞口無言的答案,他們也不是沒見過慘痛的現實,再匪夷所思,再殘酷冷漠也不曾讓一個人這樣沉默。
他掛斷了訊號,自己攔了一輛計程車。
黃色的含意◆中
03
艾米莉·馬丁的屍體上有十六處刀傷,這些算是明顯能夠辨認的部分,另外還有更多細小的刮傷,切割的零零碎碎的,手指尤其嚴重,她的十指皮開肉綻。你應該不會有機會碰到這樣的傷口,蘇汀。道格靠在辦公桌上,朝他扔出重新修改後的屍檢報告。蘇汀沒聽懂他的話,他拿起報告,翻開附有照片的那一頁。
為什麼是應該不會?
這位是防禦傷,道格抬起手擋在自己胸前,一個人面對危險時本能地保護自己的方式,就是遮擋住自己的臉和脖頸。這些傷口不深,如果真的有人要置人於死地,應該會以更兇狠的方式一刀斃命。就像前一年一刀捅向你腹部的那個死刑犯,他是真的抱著拼死一搏的想法才會對你揮刀。但它們沒有。全身的檢查過程中,四肢也沒有找到捆綁的勒痕,只有嘴上殘留了些許膠帶剝落的痕跡。可以見得艾米莉·馬丁被殺死之前是具有活動能力的,她也採取了防禦,可最後還是被殺了。
她沒有成功逃脫,蘇汀翻看到第一現場的照片,私家車庫的水泥地上血跡斑斑,或許是她被人困在車庫中,想逃也無處可逃。他想著,視線跟著報告一行行往下。
有一些細節,在和同行們在談論過之後,大家沒有寫進報告裡。畢竟是我們的假設,也不好作為正式資料載入檔案,只能等到調查官去印證這種可能性了,道格咀嚼著口香糖,仿佛意有所指地一句話帶過,實話說這種可能性讓我們都感到不太舒服。
你是指什麼?
你看完了報告,感覺有什麼不對嗎?或者是不尋常的地方。
遍佈全身的傷口,前胸、後背、腰側、手臂都有刀傷,蘇汀把報告放下,傷口淺,插入的角度都有傾斜。我記得致命傷只是動脈上的那一刀?
是的。
這些傷口不像是刻意的淩虐。
很奇怪,對嗎?
蘇汀沒有說話。
他印象裡處理過虐殺的案件,受害人身上傷口規律,淩虐者在犯罪過程中都有自己的思路,倒不如說犯罪者的犯罪動機很大程度上都來源於他們自身的展示欲望。他們是音樂家,演奏者,又是作曲者。每一刀,每一個下刀的角度,每一刀的深淺,都像樂譜上上下下的音符。而調查官與罪犯之間的周旋,說白了也不過是一場聽音的博弈。受害者就是那首樂曲。
可這一次我看不出來。可能兇手什麼也沒想。你不能要求所有的犯罪者都有一個藝術家的覺悟。刀甚至都沒有以足夠垂直的角度插入,說明他不在她的正面。一個人要殺死別人,為她佈置了密室,卻不限制她的行動能力…..
蘇汀一邊說著,在腦海裡重構現場,他閉上眼睛,看見艾米莉·馬丁站在車庫慘白的燈光下,面對著明晃晃的刀光。當下她只會有一種反應。
她會逃跑。
換了誰都會下意識逃跑。道格說。
她跑到門邊,卷門紋絲不動。而兇手向她追來,於是她朝另一個方向跑去。過程中兇手追擊著,在她背後揮舞著刀,所以才在她背後造成了刀傷。從刀傷的位置來看,兇手比她高出半個頭,穿著大碼的運動鞋,那種鞋碼毫無疑問是男性的。以男性的奔跑速度,又是自信滿滿的捕獵者,怎麼可能追不上一個慌亂的女人。
你為什麼知道他很自信?
你看不出來嗎,道格。蘇汀黑色的眼睛注視著他,他在玩弄她。
04
晚餐他是到兩條街之外的布諾斯咖啡館去吃,在下午五點之後一般都能在裡面碰上Uibi的同事。晚一點到了七八點,歐瓦格爾的醫生護士也會來這裡用餐。再到九點就能碰上綠茵中學的學生的晚自習下課。
道格沒和他一起,法醫在中途接到別人的電話,他甚至都沒正眼看就很快掛掉。把手機像燙手山芋一般地扔進大衣口袋裡。蘇汀問他是誰,男人露出些許煩躁的神色,含糊地說是個麻煩。然後他告訴他他不去吃晚飯了,讓蘇汀自己路上注意安全。
他到布諾斯的時候裡面有幾個情報科的朝他打招呼。蘇汀和他們有過共事的經歷,雖然基本上情報科與調查科的搭檔基本是隨機的,不過也有總是接到相同案子的意外,一年之前他們在伯萊克公寓一案還有合作,更早的時候,溫莎夫人的案件也曾得到這些人不少的幫助。
外面的雪真大。
鄧肯朝他笑道。他有著一張東方人的面孔,不過據他自己說他的家族從韓國移民來這裡已經五十年,半個世紀後他不再沿用自己原來國家的名字,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美國佬。
蘇汀說是啊。他拍掉衣服上的雪花,把沾濕的劉海撥開,走到他們旁邊的桌子落座。
夏冉沒和你一起?
沒有。
那麻煩你把這個轉交給他。
金髮,穿著墨綠色兜帽衫的法蘭克·萊頓向他遞過來一個紙袋。蘇汀接過來,摸到裡面玻璃瓶的形狀,他不解地看著他。
他幫了我們大忙,算是一點感激的小禮物。
鄧肯解釋道。
蘇汀點點頭,將紙袋收進自己的公事包裡。服務員走過來,他點了一組B套餐,把裡面的可樂換成了柳橙汁。
今天有收穫嗎?聽說局裡重新接起了艾米莉·馬丁的案子。
等確認完餐點,隔壁桌的人向他詢問起他的工作。
沒多少突破。蘇汀說。謝謝你們之前給我吉恩·加戈斯的資料。
那算是意外收穫,查案時無意間得到的,不過跟我們這個案子沒什麼關係了,但應該能給你一些啟發。
你們不是在處理兒童失蹤案嗎?
到目前為止失蹤了五個,但僅僅是紫丁香社區這個範圍內,更遠一點的市中心以及周邊的貧民窟加起來快有十起。
失蹤已經很久沒有發生了吧,我記得上一起案子還是在2000年的十月份。
確實,以往日的作案間隙,基本上十天到十五天就會出現一個。可從那以後這類失蹤案就沒了一點動靜,我們本來也覺得奇怪,直到夏冉今天給我們看到了某樣東西。
蘇汀拿到餐點,他將吸管朝著杯蓋中心的開口戳下去。
蘇汀,最後一起失蹤案的兩個孩子都是艾米莉·馬丁班上的學生。只不過一個活著回來了,一個沒有。
鄧肯說,他收起了臉上的微笑。
而就在兒童不再失蹤的一個月後,艾米莉·馬丁死了。如果有人說這兩件案子之間沒有一點關聯我是怎麼都不會相信的。
是那部影片對嗎?
蘇汀說。
你知道嗎?
夏冉在今天早一些的時候聯繫我,說他從艾米莉·馬丁的雲端裡找到了一份加密影片。從一個不可告人的網站裡。
拍了什麼?
亞洲面孔的男人與他的同事們面面相覷。
我覺得你還是自己看比較好。
法蘭克建議道,他用勺子刮著自己杯子裡的乳酪,喃喃道,…….可憐的夏冉。
夏冉應該是局裡第一個看到那部影片的人。我真的沒有辦法想像他看到它時候的心情。鄧肯補充,他連自己的報告都沒寫完就來找我們,那時候他的臉色比平時還要蒼白好幾度。不過他能一路摸到這麼深,讓我想起當初他還是調查官那會。這傢夥總是在搜集情報上天賦異稟,完全不明白他為什麼不選擇情報科任職。
我聽說過,他曾經做過一年的調查官。蘇汀回答,把雞肉卷的最後一小塊餅皮放進嘴裡,不過後來因為一些事他沒做了。
是愛麗絲那件案子。這傢夥為了養小孩自願從一線退下來,其實當初在調查官裡,他的理性測試與情報收集幾乎是滿分通過,除了他體能不太好,他可以說在調查科也算是相當優秀的人才了。
這我倒是第一次知道。
他居然沒跟你說過嗎?
鄧肯露出詫異的神色。
他們很少聊天,也幾乎不會去打探彼此的背景。在這方面他們有著驚人的默契,心照不宣的相處讓兩個人都要輕鬆很多。蘇汀明白他和夏冉的關係本來就不是什麼朋友,也不是戀人。他甚至都不是個同性戀。他們都不是。他不愛任何人,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
我們說得不多。蘇汀喝了一口橙汁,拿起紙巾擦乾淨嘴上的油漬,然後他退開椅子,站起身,我去轉交你們的禮物,順便看看那部影片。你們吃吧,我先走了。
05
他用鑰匙打開門的時候夏冉坐在客廳的玻璃餐桌旁,在餐桌上方三盞磨砂白色吊燈的燈光映照下玩填字格遊戲。桌上的花瓶裡換了新的花,這次插了支百合。夏冉穿了件白色的針織衫長外套,裡面是件灰色的V領毛衣。
今天的時報填字我已經做完了。蘇汀說,換了拖鞋,脫下西裝外套掛在門邊的衣架上,六分三十二秒。
那你輸了。
夏冉放下筆,按下手機上的計時停止鍵,時間停留在五分整。他拿起手機,朝蘇汀晃了晃。
好吧。
蘇汀走到牆上掛著的日曆前,拿藍筆劃了一個圈。
目前的賽況怎樣?
五比七,蘇汀看著這個月日曆上的紅藍記號,總結道,目前還是我領先。
室內的暖氣很舒適,蘇汀把襯衫的袖扣解開,袖子挽上手肘,他從日曆前離開,走到夏冉旁邊,從公事包裡拿出紙袋將它放在桌上。
禮物。他說,鄧肯他們讓我轉交給你。說謝謝你的幫忙。
夏冉打開袋子,裡面拿出裡面裝著的東西。
Orion的手做果醬。嗯,這個禮物足夠有誠意。他把瓶子上的標籤轉向自己,藍莓味。我去把它冰起來。
Orion?
一家相當有名的糕點店,每天手做果醬限量三瓶。
從廚房裡傳出青年的聲音,夏冉打開果醬的蓋子,用勺子挑了一點吃掉,滿意地把蓋子蓋上,擺進了冰箱門的最下層架子。
真難以想像,情報科的一群男人們會在一大早去糕點店搶果醬。那場面應該是非常好笑了。
蘇汀走到沙發前,打量著茶几,拿起遙控器把電視打開。
夏冉,你不介意我借用你的電視吧。
你要幹嘛?
看影片。
夏冉從廚房走出來。他看著蘇汀,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之前在電話裡說的那一部。我想看看。
在電視下面的第一層抽屜。裡面有張光碟。我把它拷貝進去了。
蘇汀打開抽屜,他回頭看了還站在客廳的夏冉,DVD開啟了電源,伸出讀碟架。他沒把光碟放上去,而是問夏冉要不要回房間。
為什麼?
你不會喜歡看第二遍的。
我已經看過了。無論第幾遍都一樣。
你還是回去房間吧。
不用了。我就待在這裡。
蘇汀沒說話,僵持了幾分鐘後,他走進房間,蘇汀以為他妥協的時候,夏冉拿了本書回到餐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我看會書。他說,你看吧。看完叫我。
說著他戴上耳機,背對著電視的方向,把書攤開在桌子上。
蘇汀看著夏冉的背影許久,最後把光碟推了進去。
接下來的十分鐘裡,他看到的不過是一個類似幼稚教育頻道才會播放的兒童節目。攝影棚內搭著簡單的背景,五彩斑斕的花朵,帶著笑臉的太陽,配合著兒童合唱的歡樂音樂,穿著米老鼠、唐老鴨、高飛狗等卡通角色套裝的人逐一登場,一切都很正常。但在第十一分鐘後,一個小男孩走入了鏡頭。
那孩子穿著簡陋的演出服,是典型的家庭手工縫製的綠色連帽短袖,袖子上帶著白邊,下身穿著黃色小短褲,踩著一雙翹起尖頭的棕色布靴。看起來不過十歲。
現在你是小精靈了,有一個聲音從畫面外傳來,是個男人的聲音,沙啞,口音聽起來不像是紐約本地人,你該轉個圈,跳支舞。
孩子有些疑惑,但他還是照做了。
不需要這麼拘謹,你的朋友都在這裡,鏡頭轉向另一邊的卡通人物,聲音鼓勵道,你可以與他們一起玩。
老師呢?
孩子問。
老師會在你玩的盡興後接你回去。
真的嗎?
真的。她現在去幫你買零食了。你喜歡薯片嗎?
我喜歡。
真好,我也喜歡。你喜歡果汁嗎?
喜歡。
什麼口味的?
桃子。
那麼為了歡迎小精靈加入這個大家庭,米奇會為你準備桃子汁的,開心嗎?
開心。
歡樂的音樂又重新響起,卡通人物們一起登臺,將孩子圈在中間,手把手地跳起舞。舞蹈的最後米奇從眾人中走出來,給孩子遞過去一杯乳白色的水。
歡迎你!
米奇做了打開懷抱的手勢,男聲的旁白說道。
孩子接下了杯子。
這時候你應該說什麼?
謝謝你。
真是個懂禮貌的小精靈。大家都很喜歡你。喝吧喝吧。
孩子聽話地喝下了那杯水。
故事又進行了幾分鐘,在這幾分鐘裡孩子扮演著加入森林大家庭的精靈,經歷了重重困難,在大家的幫助下拯救了公主。蘇汀靠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看出來小男孩已經站不穩了。是那杯水的問題。
天哪,小精靈,發生什麼了?
我感覺到暈乎乎的…
一定是因為你在旅途中生病了。你需要救治。沒關係,大家會拯救你的。
孩子被米奇和高飛攙扶著,他再也站不住了,被米奇抱起來放到一張準備好的桌子上。
從這一刻開始,所有的發生都印證了蘇汀的預想。那些布偶人圍了上去,他們像一開始那樣,手牽著手,圍著孩子開始跳舞。畫著笑臉的太陽,綻放的花朵,孩子們的歌唱,在一片歡聲笑語裡,他們最後圍住了那張小小的桌子。
他真熱,我們該給他脫衣服降降溫了。
唐老鴨建議道。
再給他量量體溫。
高飛狗說。
再給他打打針。他就會好起來。
米奇說。
就這麼辦。
就這麼辦。
就這麼辦。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說。
他們脫下了孩子的衣服,褲子,靴子和內褲,他成了赤裸的樣子,躺在桌子上,就像一塊任人宰割的魚肉。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也沒有反抗,就像失去了意識。開始有人撫摸他的頭髮,他的臉頰,他們撫摸他的身體,最後往他的兩腿間摸去。有人把臉埋下去,舔舐他的生殖器,孩子發出哭泣的聲音,因為藥效消退的緣故,他開始掙扎,但布偶人把他摁地死死的,他的手腳抽動,很快就被人用更大的力氣壓制。
壓住他,他聽見有人說,他在動!
給他一針。米老鼠說,扎他!扎他!
孩子哭的更厲害了。他大喊著老師和救命,但沒有任何人來拯救他。他被紮了好幾針,每一次都引來更加高亢的尖叫,其他人不得不拿棉花塞住他的嘴。最後孩子沒有聲音了,他的生殖器還因為藥物的刺激挺立著,米老鼠解開布偶褲子的扣子,將孩子的雙腿拉開。
蘇汀又一次聽到了歌聲,孩子們的合唱混著男人們的呻吟,晃動的桌腳,他沒有移開視線,好像在這一刻那些花都綻開了笑臉,太陽剝落了皮,露出色彩斑斕的牙齒,向日葵裡盛滿了白色的牛奶。
那歌聲一路歡唱,孩子沒有再醒來,直到最後有人拿出了手術刀,朝著孩子的肚子落下。蘇汀知道不可能了。當那首歌唱完的時候,小男孩已經死了。
他看著黑色的螢幕,在沙發上又坐了很久,才起身去DVD前把光碟退出。他走到夏冉身邊,夏冉還在看書,他叫了他一聲,夏冉沒看他。蘇汀拉下他的耳機。
夏冉。蘇汀拿著耳機,他看著夏冉的側臉,客廳一片死寂,他了然什麼一般地把耳機放到自己耳邊。
裡面沒有聲音。
夏冉。
蘇汀微微彎下腰,一隻手支撐著桌子,一隻手放在青年的背脊上。他不知道說什麼,很多話從他的腦海裡一閃而過。但他最後還是沉默了。
一群人在某處謀殺了一個孩子。那孩子沒有等到他的老師與零食。他最後死在了一張桌子上。像一隻被拔光了毛的雞。赤裸裸地被人淩虐而死。他要怎麼說。
……那孩子被注射了大量的迷幻劑,也可能是毒品。他是藥物過量而死的。被解剖的時候他沒有感覺。
蘇汀說,他看著夏冉停留在第一頁的書。
他沒有感受到痛苦,夏冉。
那個自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的男人在聽完後終於動了一下,蘇汀感覺到掌心下的背脊輕輕顫抖著。他想不出更多安慰的話,只能站在他的身邊。
別想了。夏冉。蘇汀輕聲安慰,我們看到的時候太晚了,這孩子早就已經死了。
艾米莉·馬丁一定也看到了,她也認了出來,那就是她班上的學生,亞當·帕珀斯。她保存了它。蘇汀思考著,他一直對於孩子口中的老師耿耿于懷。那夥人明顯認識那個老師。
我無法理解。
夏冉忽然說。
……什麼?
總有人說這個國家不應該保留死刑。最高的社會形態裡是沒有犯罪的,在一個絕對良性的迴圈中,善始終保持著的一個質量,它是守恆的。所以在那個社會,懲戒與保衛也形同虛設,總有一天也會像犯罪那樣廢除。我無法理解,蘇汀。
夏冉把自己的臉埋進掌心。
我無法理解。如果罪大惡極的刑求也會與人類所謂的理想形態相違背,那麼最高的社會裡什麼都不會剩下。那裡什麼都沒有。拿掉了法與警,我們要怎麼保護那些無法保護自己的人?那種完美我不需要。我就是想要與他們一報還一報,以眼還眼,以血還血。
所以我無法理解。我只要他們下地獄。
夏冉抬起眼,眼圈通紅。
……我是有孩子的人,蘇汀。而這群狗娘養的,在我面前活生生殺害了一個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