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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噗通一聲,便不見人影了,船上的人大呼小叫著,指著那人剛跳下去的地方,對岸上劇烈揮舞著手臂。救人呀,救人呀的喊。岸上的大多都是過橋的行人,遠遠看見那一幕,似乎都被嚇到動彈不得,畢竟太陽底下可不是天天都有人尋短見。人群就是這麽慢慢的聚集起來的。很快橋上被堵得水泄不通,過橋的,湊熱鬧的,等著看人救起來的,七嘴八舌地擠在狹窄的橋中間。

 

是被水鬼給抓了去吧。

 

考凱因抱著手臂站在橋上,他身旁的蘇汀有些不悅,雖然沒寫在臉上,但他一直避開從後不斷擠壓自己的旁觀者。兩人方才只是趁著午後初晴出來買點橘子,卻沒料到被前後一擁而上的圍觀人群推擠到了橋的護欄上,這下看來進退兩難,偏偏蘇汀懷裡的橘子還掉了幾個下橋,他勾著頭看著橋下,滿心都是要學那男學生跳水的打算。

 

你可別往下跳,不知道這水多淺呢。

 

深著呢。蘇汀看著水,那學生到現在都還沒浮上來。

 

也沒撲水,噗通一下就下去了。考凱因聳聳肩,看來是真的不要命了。

 

兩人說這話的當頭,就有識水性的幾人從岸邊下了河,警察也跟著來了,三兩個人站到進淺水的部分,彎著腰手忙腳亂地把救上來的人抬上岸。

 

輕生的是醫專的學生。船上還有他的幾位同學,等船靠岸後警察一一詢問了事情的經過,但大部分人都呈現困惑與驚恐的模樣,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緣故。被問到是否有人推他下船時,怕惹上麻煩一般,有一個男生不情不願地開口了。

 

……他不是第一次了。

 

這就是蘇汀和考凱因得以離開人群,走近那幾人時聽見的第一句話。

 

具體是怎麽回事?

 

其實擅自散播他人的私事也不太道德,但我們學生都聽說,醫專今年的新生理,有個學生三番兩次的尋短見,據說是常常跟酒家女廝混的緣故。他慫恿有夫之婦私奔,但又是個窮少爺,養不了女人,就教唆她們自殺殉情,明明自己也跟著一起尋死,最後卻又沒死成。這傢伙大概是想不通了吧,會做出這樣的事也不值得人可憐就是了。

 

自顧自下了最後一句結論,旁邊的女學生們開始小聲勸阻他別再說了,男生閉上了嘴。警察拿出筆聽了半天,也寫不下半個字,最後嘟囔著真是怪事,叮囑了學生們早點回去學校,便讓他們離開了。

 

有什麽值得在意的地方嗎?

 

考凱因問。

 

等人醒過來,再去問本人不就知道了嗎?不過這又不是我們的工作…

 

蘇汀心裡還惦記著橘子的事情,想著要回去要再買一些,繞過去的時候他不巧看到了溺水者的正臉,不由得忽然打住了話語。

 

蘇汀?

 

溺水的時間不長,抬上岸後做了及時的搶救,那個學生的臉色已經慢慢的恢復了血色,就在蘇汀盯著他的時候,對方的喉嚨裡發出了含糊鼓噪。他的眉眼鬆動了一下,就像是一副死板的畫,終於從蘇汀的記憶裡活動了起來。

 

太宰先生……

 

警察見狀,也趕忙蹲下來,查看學生的情況。

 

你認識他嗎?

 

啊,不。不算認識,他的照片我倒是見過一次,也沒有拍的很清楚。

 

你剛剛說太宰是…

 

應該是筆名一類。

 

蘇汀對上青年微微睜開的雙眼。對方神色恍惚,瞇著眼環顧了四周,也沒有要起身的樣子,倒是繼續賴在草坪上,回過神來發生了什麽,讓他甚至都露出了泄氣的神色。

 

雖然這個時間很冒昧,不過……請問您是太宰治先生嗎?

 

在得到了肯定回覆之後,蘇汀再也沒有問出什麽話來,即便是被詢問是自己的讀者嗎,他也只是諾諾地小聲應了一句是的。考凱因見他臉上毫無欣喜之色,自己也思前想後地挖不出什麽有關這位作者的新聞,想了想還是作罷,乖乖地跟在蘇汀身後回去了。

 

一路上蘇汀相較於往常更加沈默,閉著嘴腦子裡不知道在盤算什麽,考凱因試著跟他搭話,也僅僅是得到了簡短的回應,這讓友人有些困惑。

 

實在很想要簽名的話,當面說不就好了,這一路惦記著不是死要面子嗎?

 

蘇汀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看向他。

 

……什麽?

 

遇見了喜歡的作者,為什麽不抓緊機會跟他聊聊呢?你不是看過他的書嗎?

 

蘇汀沉默地看著他,黑色的眼睛在帽檐的陰影下被切割成明暗的兩部分。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這件事情。

 

他回答說,在他說出這句話的過程中,他似乎還在斟酌著要怎麽說下去。但他有了幾次開口的架勢,終究都沒有說什麽話出來。

 

考凱因,剛才,你有感覺到什麽嗎?

 

什麽?

 

只是隨便問問。

 

你還真的相信那些學生的謠言啦,說他晦氣什麽的?

 

嗯……類似吧。

 

沒有。考凱因攤開手,我還以為你在在意什麽呢,實話告訴你好了,完全沒感覺到什麽東西,無論哪個作家還是那條河都乾淨的跟張白紙似的。

 

這樣嗎。

 

是你太多心了吧。哪有大白天撞鬼的。

 

考凱因,你讀過他的書嗎?

 

好面子的留洋派展露出了不甘示弱的一面,像動物面對威脅本能地露出獠牙威嚇一般,考先生毫不留情地回擊道:

 

沒讀過,畢竟我是喝著洋墨水長大的,五十音都認不全了,日本人的書哪讀的那麽輕鬆。說罷,還稍顯出委屈的模樣,這麽說來,怕是連做大和民的資格都沒有。

 

蘇汀聽他話裡過於直白的暗諷,才反應過來估計是自己戳到大少爺的脊梁骨了。

 

大和民又不是什麽金貴的身份,多少人趕著當美國人呢,蘇汀微微笑了一下,橘子分您一半,別生氣了。

 

這時候就會敬語了嗎,虛偽的傢伙。

 

嘴上雖然不領情,手卻不客氣地拿走了一個橘子剝了開。

 

他們正經過繁華的市中主幹道,四通八達的道路都於此交匯,商業的招牌,百貨公司的大樓,以及不遠處鱗次櫛比的銀行和酒店,都因這裡人潮的來往而興盛。

 

考凱因提議道:既然都走到這裡了,就陪我去喝一杯吧。

 

才正午而已,喝酒不是晚上的事嗎。

 

那至少去喝杯咖啡。考凱因觀察著友人有些抗拒的臉,我知道你不喜歡那種東西,但你不是挺喜歡洋菓子嗎?

 

聽到那三個字,蘇汀的腳步鬆動了一下,經過了幾秒的思考後,腳尖微微左拐,跟著考凱因進了巷子。

 

沒走多遠,巷子裡便傳來聲音。不像是顧客的喧囂,倒像是人的交談聲,到了後面聲音就爭論起來。因為是商業街區的緣故,這裡地少人多,店鋪也一個接連著一個,往日裡,咖啡館的生意好到大排長龍,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巷子裡交談等候也讓這裡總是充斥著熱鬧的氣氛。無論何時,這裡的平日都如節慶一般,年輕的學生,喜好洋食的漂亮中年女人,與混跡在其中格外顯眼的外國人,不同的人都會聚集在這裡,享受他們短暫的午休時刻。

 

但是今天不僅沒有了平日一票難求的氛圍,甚至出現了些許不愉快的聲音。蘇汀跟著考凱因循著聲音往前走,源頭就在他們的目的地門口。老板模樣的人語氣嚴厲地斥責著一個服務生模樣的女孩,考凱因沒有讓他們再爭吵下去,先一步插進二人中間。

 

請問這是怎麽一回事?

 

還能是什麽事,您如果是客人的話,請讓我對您說聲抱歉,不過最近的服務生愈來愈不知什麽是自律自省,居然敢擅自偷店裡的食物吃,要是給了您不好的觀感,還請您多多見諒。我也是教訓過他們幾次,卻不知道,有些人是本性難改的動物,控制不住欲望,只想著逞一時口舌的貪饗。

 

她偷吃了什麽?

 

店裡的貯古齡糖幾乎都要被她給吃光了呀。老板申訴道,不僅僅是她,不久前還有兩個人,也是背著我偷偷的吃了許多。起先我口頭上教育他們,也考量過他們是沒什麽積蓄的學生,看在他們父母的面子上沒有將事情公之於眾。可這已經是第三個了,就算我就再多的體諒,明白他人的難處,卻也要被他們吃到虧損了。這已經不是寬容的問題了,這是盜竊呀。您看來是警察,這樣明目張膽的偷竊,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處理才好,您帶她回去吧,我實在是無法忍受了。

 

我們大概明白了您的情況,不過還留有一些疑問,我們想要問問這位小姐,您可以讓我們單獨聊聊嗎。

 

老板點點頭,忌憚地看了眼服務生,無奈地走進店裡。

 

我們不是警察啊,考凱因。蘇汀上前一步,跟他一起打量著面前哭得妝都卸開的服務生。這可怎麽辦呢?要帶她去警署嗎?

 

不、不要帶我去…

 

不用了,蘇汀。考凱因說著,一直輕鬆隨性的他這一次放低了聲音,他朝著咖啡廳的窗戶揚了揚下巴,臉上掛著有些頭痛的笑意,看起來甚至有些僵硬。

 

蘇汀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一位穿著圍裙的女服務生正在給客人上茶。

 

她的頭上,一對貓耳微微擺動著。

 

那是……

 

那是真的。

 

考凱因接過話。

 

雖然你覺得我好像在說什麽奇怪的夢話,但是,你沒看錯。

 

那個店裡的所有服務生,都長著可愛的貓耳哦。

 

而這裡到處都充斥的一股貓的味道,雖然按理說跟貓的體味一樣淡到不行,但是,我腦子裡已經在警鈴大作了。

 

這咖啡店有點邪門啊,蘇汀。不,有可能,是這裡的所有咖啡廳中標了哦。

 

蘇汀看向隔壁咖啡店的窗戶。默默地把視線收了回去。

 

我是不是在做夢啊……

 

考凱因喃喃道。

 

要我打你嗎?

 

不要,讓我繼續做夢吧。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好嗎?

 

好的。

 

蘇汀俐落地點頭。

 

那我們就開始工作吧,考凱因。

 

知道自己的哀求完全不會奏效的人翻了個白眼。

 

喂!

 

蘇汀把手放在刀上,先一步走向咖啡廳的正門,他動作輕緩地推開店門,連懸掛在門上的風鈴,也不過是發出了最輕微的振動。見他推門進來,很快就有迅速立起耳朵的服務生迎了上來。

 

他回頭看了留在原地的考凱因一眼。

 

醒醒,這個世界上是不會有真正的貓耳美少女的。

◆◇

要論及少女的可憐之處,必然是身姿輕盈,婀娜多姿的形態柔軟又巧變。仿佛漂浮的草莓棉朵,撒上慶祝的彩帶與巧克力彩針。不可捉摸的性格,一人就能晴雨變換自如。喜笑顏開的模樣固然能令許多人不由得傾心,僅僅是睇睨也會怦然心動。

 

這樣的少女們,現在變成了貓。

 

倒不是對貓有什麽偏見,貓與少女的絕配,大概就相較於紅茶與牛奶。蘇汀少有養動物的經驗,但也在自己的老家生活過一段時間,房子的前後遍布及膝深的草叢。到了春夏,動物就會在農田里活動起來,撲翅的麻雀、掘洞的田鼠還有追逐獵物、悄無聲息的野貓。蘇汀偶爾騎車經過打理好的水稻田,瞥見貓兩三只,臥躺著,端坐著,洗臉舔毛,懶洋洋地甩動尾巴於田埂之上。等到稻穗成熟的時日,在午後炙熱的風的吹拂之下,有幸會看見萬頃波濤翻湧的壯觀景象。當然,這也是貓們最愛的遊樂場。蘇汀有時候看著開心,也會去逗一下路邊的野貓,撚一根狗尾巴左右晃動一下,貓甩著尾巴看了一會,有興趣的就會過來腳邊了,一邊雙眼明亮如刀刃,視線跟著草左右移動,同時嘴里還喀喀喀地發出捕獵的聲響。

 

這麽想著,他故意碰掉桌上的零錢,意料之中的,一枚硬幣砸在地板上的瞬間,咖啡廳里所有的服務員都整齊劃一地唰一下豎耳,即便連離他們最遠的櫃臺後忙碌的服務員,視線也準確地聚集到了蘇汀的腳下。

 

蘇汀小聲說了抱歉,彎下腰鉆到桌下去撿硬幣。

 

…康寶藍一杯,另外再配一份今天你們的限量甜點。

 

好的喵。另外一位客人需要飲品嗎喵?

 

不用了。

 

考凱因立刻幫對方做了應答。

 

明白了喵,稍後就會送上客人的餐點喵。

 

穿著圍裙的娃娃臉女孩向他們微微鞠了一躬,低下頭的時候,與發色一致的棕色貓兒轉動著,桌上兩位男士不約而同地盯著那對耳朵,專註地像是看見了本世紀最奇妙之物。等她擡起頭,兩人立刻移開視線左顧右盼,用余光目送服務生離開了他們的桌前。

 

兩人默默無語地對視了一分鐘後,心里的猜疑與直面怪異的沖擊才終於消化成語言。

 

你看到了嗎蘇汀。

 

看到了。

 

雖然我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但我拒絕工作。

 

這也是意料之中的回答。蘇汀不意外的想。

 

如果你要逼我去攻擊那些可愛的服務生,或者你要去砍她們的耳朵,我可是會拼死反抗的。我先告訴你。

 

考凱因,你不覺得臭嗎?

 

不過是貓而已,貓能有多臭。

 

你倒是偏袒起貓妖來了。

 

什麽貓妖,考凱因往後靠在沙發上,視線追逐著身邊往來的服務生們,你看看她們,蘇汀,這哪是妖怪會有的樣子呀,什麽傷天害理的事都沒做,相反還更可愛了。

 

這可難說。

 

一位服務生背對著他們,彎腰收拾桌上吃剩的餐點與杯盤,蘇汀盯著應該會有尾巴冒出來的地方看了一會。

 

你到底在看哪里啊?

 

沒有。只是覺得缺了什麽。

 

尾巴嗎?

 

不是,情報。

 

你這個一本正經的色情狂。

 

蘇汀收回視線,他沒能等到尾巴長出來的時刻,可能這是個半吊子的貓妖呢,他想,連變身也不過變一半。

 

怪異的事情發生,總不可能毫無緣由。蘇汀不知道在其他人看來,這個世界陰陽混淆的模樣是什麽樣子的,大多數人都將不順與災禍歸咎於運氣,但他在十紋待的越久,他就越來越篤定於因果。

 

活人的世界被死人所支配。延承的傳統,宗教,倫理,處事方式,社會共識甚至小到人與人的日常交流,不同的位階配上相印的尊稱、待遇、俸祿,跪坐姿勢,行走次序。假使在百年前這些東西就已經存在,它們卻依舊在影響著百年後人們的生活,這些行為也好、秩序也好,道德倫理觀也好,他願意去相信它們在被發明的時代具有那個時代的意義,它們能成為一種口耳相傳的社會共識,必定是那個時代的社會文化凝結的產物。但社會的狀態無法固定,更可況百年之變,生產方式早已經翻天覆地的被西洋顛倒,這個封閉內的島國卻依舊遵循著死去的規則,那甚至都不是白紙黑字的明文規定,也更非法律,卻是約定俗成的東西,看不見摸不著的飄渺之物。可人就是願意去相信,至少大部分人都這麽去相信,當他們之中有人死去,當他自身死去,他會成為神,或成為能主導活人世界的一員,所以才在重要的節日對祖先祭拜,對先人進行祭祀,即便是再普通的凡夫之胎,一旦死去,神的光環便會被加諸於此身。

 

怪化、妖化必定也是這樣的,只不過成神是不動的信仰,成妖是沒有退路的己欲。他所經歷過的事情,接觸過的不堪回首的血,以命相搏到如今,其實不過是一條與欲望廝殺的道路而已。無眠無盡的暗夜行路。

 

他這麽想有些時日了,但他沒因為自己想通一些事情而豁然開朗。相反他沒覺得有什麽變化,甚至不解的東西越來越多,就像解開環環相套的第一個鎖,沒完沒了。

 

說起來,老板不是抱怨過服務生偷吃貯古齡糖的事情嗎。考凱因提到,會和這個有關系嗎?雖然我不太能想通貓與巧克力有什麽淵源。

 

我回去十紋問問看,說不定會有相關的消息。

 

蘇汀作勢要起身,卻碰上端著餐盤的服務生正幫他們送上飲品與蛋糕。他近距離地再一次看見了那對耳朵,服務生被他的氣息嚇了一跳,喵地往後躲開去。但餐盤卻依舊穩穩地端在她手中。

 

好身手…

 

在目睹了經過的兩人心中都不約而同的這麽想。要說貓的話,倒是意外的適合服務生這一職業呢。

 

十分抱歉喵,客人您還好嗎?

 

沒事,是我自己不小心。蘇汀回答,他看向考凱因,雖然不知道究竟是怎麽回事,但在我回來之前還是不要吃東西為好。如果有打聽到什麽情報,回來再告訴我。

 

啊?

 

喵?

 

兩人對蘇汀說出的話都不明所以。

 

不要吃東西哦,考凱因,你說不定會變成貓。蘇汀穿上外套,一邊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同時不忘回頭再叮囑了一次:

 

絕對不要吃東西哦——!

 

那位客人是怎麽回事啊喵,明明到了咖啡廳卻不讓人吃東西,真奇怪喵,還說什麽變成貓之類的話。

 

聽見蘇汀話的服務生們不免竊竊私語,但即便是這樣,交頭接耳的他們頭上的耳朵也靈活地轉動著。考凱因聳聳肩。透過窗戶看著外面晴朗的天空。隨後朝負責自己這桌的服務生招了招手。

 

蘇汀前腳剛踏出咖啡廳的店門,就看見門口某只端坐的生物向自己扭過頭來。他很快地認出了對方。

 

啊,狗啊。

 

狗沒好氣地看著他,甚至只是用那雙黑溜溜的狗眼上下隨便撇了他一下。它站起來,往他走過來幾步,就打出了一個大噴嚏。

 

真臭。

 

狗想。這貓味真難聞。

 

都是因為臭貓的緣故,他最喜歡的咖啡店千層蛋糕都沾染上了厭煩的味道。先不論那只貓是從哪里來的,本來他就對小妖怪沒什麽興趣,僅僅是這樣給人類招來一點小麻煩也輪不到他出面,竟不聊它連他的喜好也一並玷汙了。

 

狗想到這里,氣到皺起了鼻子,呼嚕呼嚕地罵起人來。

 

蘇汀可看不出它的想法,他有些時日沒見到它,還以為它是去什麽偏遠的城市討吃的去了。狗總會為了一些事情來找他,大部分的時候都是為了吃的,想必他的主人又放它出來買東西,不知道這次他有沒有記得給它放些現金在圍兜里。

 

你來找我有什麽事嗎?

 

事情大著呢。

 

狗對著他露出獠牙,但緊接著又打了噴嚏。他受夠了和這個像是剛在貓窩里打過滾的人類待在一起,於是他小跑了幾步,回頭示意蘇汀跟上。

 

蘇汀也沒做他想,一路跟著他走出了巷子。走到城中綠化地的旁邊,狗跳上草坪,埋頭忽然刨起土來。

 

啊,等一下,不能這樣破壞……

 

蘇汀想上去制止他,卻不想被迎面而來的土濺了一身。狗刨的格外賣力,結實的前肢有力地擺動著,後腳流暢地配合著把土掀飛。飛沙走石的模樣像是城市中忽然起了臺風。蘇汀被土塊和沙石砸的連連後退,狗回頭看了他灰頭土臉的樣子,終於滿足了一般,撲過來就咬著他的褲腳往前拖。

 

你要帶我去哪啊,別拽我……松口啦!

 

蘇汀努力拽著自己的褲子,拔河似的跟狗在人來人往的商業街區進行拉鋸戰,路過的人都向他投來異樣的眼光,甚至有人交頭接耳著,還有人向街邊的清潔員指向他們的方向。蘇汀好不容易掙脫了狗的牙齒,就見警察吹著哨子,氣勢洶洶地朝他奔過來,他下意識地忘記了這事跟自己沒什麽關系,追著狗像做錯了什麽事情一般地趕緊逃離了現場。留下警察站在一片狼藉里嗶嗶地朝他吹出憤怒的哨音。

◆◇

從市郊出發,穿過農田與幾間農舍,再往前不久就到了山腳。這個小地方不聞名的山有好幾座,其余的都是小丘陵,到了假日或是春秋出遊的時刻,學生們成群結隊的會來這里爬山賞花。

 

大概是因為山上無人居住的緣故,也沒有現代的建築,自然就沒有通車的必要,連條像樣的盤山公路都懶的修建。蘇汀站在長長的步道下往上看,石頭砌成的臺階縫隙長著雜草,被雨水擊打出凹陷的表面微微的滲出綠色,臺階像是長歪的八重齒,前前後後,有些雜亂地彼此擠壓著。再往上臺階就轉彎了,被路旁伸出的竹子枝幹遮掩在後面,沒有人工修剪與支撐的竹子不堪重負,一個勁地伸展著枝葉,或是有些承受了經年的狂風暴雨的摧殘,大多都彎曲著,像是鞠躬的人群朝著臺階的方向彎下腰來。

 

狗上臺階毫不費力,腳掌輕盈地踩在落葉上,不一會兒就沒了影子。蘇汀跟著它往上走,下午的陽光正盛,已經融出了橙色的光芒,光線透過竹林,被層層疊疊的竹葉篩成細碎的光斑。步道上沒有看見別的行人,安靜的仿佛步入神域,等走到高一點的地方,道路出現了分叉,蘇汀才看見遠處的山腰上出現了幾戶住家與佛塔。狗識路一般地往與住家相反的方向走了,還回頭確認了一次蘇汀有沒有跟上,蘇汀跟著他又往上爬了一段,等到他開始感覺到累了,終於看見路的盡頭,石做的鳥居高高地聳立在路中央。守護的石獸盤踞在左右,怒目圓瞪地註視著道路的來人。

 

這里是神社呀。蘇汀了然,原來這狗是神社里的人養的。他邊想著,腳步就慢了下來,狗聽見他不走了,又回過頭來,不耐煩地朝他擺動了一下頭顱。

 

過了石段,步上參道,神社就一覽無余了。事實上參道都沒有幾步路,甚至因為年久失修,道路早就被瘋長的草叢所掩埋,從鳥居看去,不過就是個有著簡樸神殿的小院子罷了。矮小的本殿孤零零地佇立在雜草叢生的土地中央,院子里除了一口井外,就沒有別的東西了。

 

蘇汀在草叢里站了一會,狗不知跑去了何處,他提起聲音,試著說出一句打擾了,也沒見什麽人出來。

 

該不會是廢棄了吧。他心想。可等他走近,瞥見幹凈的一層不染的緣側,又打消了這樣的想法。

 

這屋是有主人的。

 

蘇汀一時半會沒了主意,他想著要不要先把狗找出來,但是眼看著這麽小的地方,狗也無處藏身,它看來已經不在這里了。可一想到它帶他來不可能毫無緣由,就這麽自己擅自下山似乎也有些草率。

 

蘇汀正陷入兩難的境地,忽地背脊一陣發冷,只聽見背後唰地一聲,那動靜嚇得他本能地抽刀抵擋,等定睛一看,一把鋤頭堪堪地卡在他的刀背上。

 

唔?!

 

他近距離地看著逼近自己的那張臉,老翁面具上每一條紋路都刻得清清楚楚,如蛇如須,流動鮮明的紋路像是把臉做活了一般。對方一言不發,不過周身氣勢洶洶的模樣,讓蘇汀不敢輕易松下力氣。這時候他才後悔沒有考凱因那樣的直覺,是神是鬼,他這把刀也辨不清楚,要是妖怪的話砍便是了,但就怕砍錯了人。

 

你是鬼嗎?

 

也來不及給他多想,蘇汀用力推開了來人。老林深山有妖怪出沒也不是什麽罕見的狀況,更何況對方先一步襲過來,就算是人,也無法掉以輕心了。蘇汀後撤了一步,但不巧他的腿已經貼上了緣側的木頭,要是對方直逼過來,退無可退的情況下,他怕是要被逼進殿內了。

 

嘖。

 

起先蘇汀以為是自己的錯覺,還以為這院子里有第二個人。但他見面前的人換了個姿勢,鋤頭扛到肩上。整個以不耐煩的姿勢叉著腰,他才反應過來是誰的聲音。

 

你要是再後退的話,我就要變成鬼了。

 

啊?

 

啊什麽啊,哪來的乞丐小鬼,臟死了。

 

呃……

 

你是啞巴嗎?還是你聽不懂我說話,你再靠在我的神殿上我就讓你見識比鬼還要恐怖十倍的怒火。

 

聽聞蘇汀即刻挺直了腰桿往前走了一步。他握刀的手有些脫力,上次因為左臂受傷的緣故,他的肌肉無法長時間的保持著緊繃的狀態。

請問您是……

 

這里是我家,你覺得我是誰?真是沒大沒小的。擅自跑進別人家的院子里,連招呼都不打就是現在小孩的禮儀了嗎?

 

我打過招呼了……但是沒人在……

 

沒人在家你就大搖大擺的進來了?聽聽你這顛三倒四的措辭。

 

對方譏諷。

 

蘇汀終於露出了些許不悅的神色。

 

擅自打擾到您是我的不對,很抱歉。他將刀收回刀鞘里,但是即便如此,您也不能拿著武器來襲擊別人吧?萬一傷到人了可怎麽辦。

 

你是人嗎?老翁面具下的人尖刻地說,你是個賊。主人殺賊天經地義。

 

就算您是主人,這句話未免也太汙蔑我了。

 

呵。

 

再談下去也不會有什麽緩和,相反空氣中劍拔弩張的氛圍更加凝重了,蘇汀的身體告訴他他應該找個地方歇息,他奔波了很長一段路,被狗撲了滿身的泥土,還帶著被人襲擊後的身心俱疲,實在懶得與人計較。最後蘇汀摘下自己的帽子,在草地上正坐了下來。

 

很抱歉擾人清靜,再如何據理力爭,您覺得是詭辯,那我也無話可說了。蘇汀微微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成拳的雙手,拳頭松松地握著,他停頓了一下,隨後深吸一口氣,俯下身行了一個道歉禮。

 

如果您實在不滿,我已經收了刀,您責罰我便是了。

 

蘇汀這個禮行完便一直沒有擡頭,他閉著眼,等著老人把鋤頭或是杖子一類的東西落下來,但他等了很久,都沒有聽見走動的聲響。

 

真是……麻煩的小鬼。

 

那人最後也只說了這麽一句話。就徑直繞過他,脫了鞋走進殿內去了。

 

過了很久,等到聽不見屋內的動靜了,蘇汀才坐起身,頭發上還帶著一根短短的雜草。他把草葉從頭發上拍掉,垂下肩松了口氣。

 

餵。

 

啊、什麽?

 

聽見那個聲音又回來,蘇汀立刻正襟危坐。他微微回頭,看見方才的主人已經換了件輕薄的米白色浴衣,正坐在緣側盯著他。雖然用盯這個詞似乎太準確,因為男人臉上的面具還沒有摘下。

 

轉過來。見蘇汀轉向他坐著,男人接下去問,你是怎麽找到這里來的?

 

您的狗帶我來的。雖然我不能明白它的意圖,但它也不容許我拒絕,就強硬地催促著我來了。

 

嘖。

 

面具後的人不耐煩地咂嘴。似乎又上了脾氣。

 

那個盡給我找麻煩的土……

 

汪!

 

聽聞了狗吠,兩人皆不約而同地看向石階,神社主人憤而起身,抱起手臂沖著那狗嘲諷道:

 

你居然還有臉出現嗎,給人添盡麻煩不說,今天還給我把麻煩送上門來了?

 

話可不是這麽說的。

 

狗溜達著碎步,在庭院里轉了一圈,最後想一躍而上緣側,卻被主人眼疾手快地一腳踢了下去。狗自識無趣,便作罷,在蘇汀身側愜意地躺平。

 

這可是你自己撿的麻煩,我只是把他帶來給你看看罷了。

 

胳膊腿都在,有什麽可看的,又不是被祟纏上,我這里只見快死的人。

 

面具的男人冷笑了一下。

 

更何況你哪是為了他,這小鬼上氣不接下氣,身上的舊疾還沒完全康複,你把他拖了一路,怕不是都因為那貓妖鬧得你沒有了甜饗急了吧?

 

那妖怪已經開始變身了,夏冉。

 

狗回答道。

 

之所以現在看上去小打小鬧,沒什麽真本事,只是因為它還是個奶娃罷了。誰知道它往後會成為什麽東西?你就這麽放任著它,我大不了就少一些口福,但時間久了釀成大禍,我可就不管你的爛攤子了。

 

我又能做什麽。被稱為夏冉的人冷冷地反駁,離開這神社每多一寸,我的神力都會被消耗,更何況繁華都市早就不是良善之地,那里連個供奉的廟宇都沒有,信仰稀薄的地方我連走一步都很困難。我要是誰都能救,那還到這人跡罕至的山頭幹嘛?早就被人供奉在出雲大社裡了。

 

所以,我這不是給你把人帶來了嗎?

 

狗翻了個身,用尾巴狠狠地拍打在蘇汀的背上。蘇汀以為它有了玩的興致,便揉了揉它的脖子。但當他想摸它的腦袋時,狗作勢就要咬,蘇汀眼疾手快地趕忙把手收回去。

 

蘇汀聽不見那一人一狗的對話,自從那神社的主人氣急敗壞地訓斥了狗之後,這庭院也突然靜了太久了。

 

……請問,如果沒有什麽事情的話,我可以先回去了嗎?

 

蘇汀打量著那副老翁面具,放低了聲音小心地問。

 

仿佛過了有經年之久的沈默,神社的主人開口說:

 

那貓妖的事情,你也看見了吧。

 

說實話我並沒看見什麽貓妖,倒是人憑空冒出貓耳我是見過的。蘇汀有些詫異,但還是接著他的話說了下去,難道您知道怎麽解決這件事嗎,老先生?

 

老先生?

 

狗打了個響鼻。

 

你說誰是老先生呢?

 

呃,可是您…

 

不過真論歲數的話,你確實是個老東西了,夏冉。

 

狗在一旁插話。

 

啊真是夠了,這笨小孩又瞎又聾快煩死我了。

◆◇

 

蘇汀這次來去得很快,太陽落山前就趕回來了。

 

照你說的,我做了。

 

寫上去了嗎?

 

寫了。

 

你確定沒寫錯吧?

 

就像您推測的那樣,那張紙上的字已經辨認不清了。除非劃掉,否則擦不下來。

 

嗯。

 

對方點點頭,又從上由下地打量了他一遍。

 

然後他用手中的竹勺,不由分說地就往蘇汀身上潑了一勺水。

 

啊、哎?!

 

餵,站好。

 

一勺水這次狠狠地撲向蘇汀的臉。

 

啊…咳咳…餵!請等一下!這是幹什、餵?!

 

站好。

 

等一下啦!

 

唰。

 

我說等一下!

 

我說站好。

 

唰。

 

咳咳、呸、咳咳…不要朝著臉…嗚!

 

站好。把你的手放下來。

 

您要是再潑下去,我就要生氣了。

 

你試試看。

 

什、…啊!

 

夏冉反手就是一勺水甩在蘇汀臉上。這一下甩的力道大了些。

 

好痛……

 

乳臭未幹的小孩還敢威脅我?

 

到底從哪里聽出威脅的意思了啊……

 

蘇汀捂著自己的臉側想。

 

當他以為就要這麽沒完沒了下去,老翁面具的主人終於停了手。

 

拿著。從後院的小門走出去,有條下山的小徑,往前面走一段就能看見流水,跟著它往上遊走。就能看見瀑布跟小湖泊了。

 

蘇汀看著那只伸過來的手上捏著的東西。

 

是一件玄色的浴衣。

 

去洗幹凈。

 

神社的主人說道。

 

剛剛被你澆了那麽多勺還不夠嗎?

 

呵。

 

面具後的人冷笑。

不夠,怎麽說也得把你往井里投才夠。但我可不想臟了我這井水。

 

……。

 

快走。不然……

 

那人又把勺子舉起來,耀武揚威地揮了一下。

 

真是……

 

蘇汀小聲咕噥著,往屋子的後面走去。

 

經過後院,他才得看見這座山的大貌,從山頭沈沈降下的白氣,分不清雲霧,在日光不那麽強烈的山陰處盤踞,白龍一般地環山而伺。

 

後院有專門用籬笆圈起來的一塊空地,里面的土都有細心地翻動過,不知道里面種了什麽。

 

所以我就說嘛,有個可供差遣的小鬼不是挺好。

 

蘇汀離開後,坐在緣側的一人一狗又閑聊起之前的話題。

 

這小鬼可是真正的小鬼。小鬼頭。

 

夏冉嘲諷道。

 

我倒是想奴役下真正的鬼,至少揮揮手還能擺的幹凈。

 

真是狠毒。

 

狗坐起來,用後腿撓了撓自己的耳朵。

 

不過說句實話,這人類小鬼,說不定比真的鬼還好用哦。

 

開什麽玩笑。

 

你太久沒下山啦,夏冉。十紋的事情你大概也不了解。那小鬼穿著的衣服是十紋的制服。

夏冉推起臉上的面具,捧起茶杯吹了一口氣。

 

所以呢?

 

十紋真要說起來,和六生差不多,都是對付鬼的組織,只是不像六生遵循陰陽那一套。打個比方的話,這群人倒比較像是徒有武力的盲人呢。

 

狗吐出舌頭,發出訕笑一般的喘息。

 

之前那只件也是,你沒有在現場,我想只靠天眼是看不到那麽清楚的詳情吧。

 

你說過,這小孩一個人亂來一通。要不是我,他早就被鬼吞了。

 

不。你那一箭幾乎也要了他半條命了,夏冉。

 

那是他自己沒用。我的箭從來不殺人。

 

所以我說幾乎。你這個冷漠的神明好好掂量一下人類肉體的差距啊。

 

咽了口茶,夏冉不置可否。

 

只要他還是人類,做不到的事情就會比我們要多得多。夏冉放下杯子,握在手上,人類是脆弱的東西。連活著就已經要拼盡全力了,摻和進神鬼的世界對他來說又有什麽好處。

 

這就不是你要考慮的問題了,夏冉。你為什麽不想想,這小鬼無論走到哪里,他總會去鬼氣繁盛的地方。經年以來,西洋帶來的汙穢作祟,整座日本島的神力都在流失,你已經衰弱了不少。趁此與那小子合作,滅了鬼,再供奉起你的信仰,這不是一個機會嗎?

 

你想讓我把他當餌嗎?

 

有何不可。

 

夏冉微微蹙眉。

 

……不行。

 

真是冥頑不化啊,夏冉。

 

狗微微亮出獠牙。

 

到了現在,你難道還對人類有所期待嗎?就像父母期待孩子總有一天會回到自己身邊一樣,你到底懷著這種卑微的期待到什麽時候?

 

和你無關。

 

收留你於這座山,勉強靠著山的結界維持著你的神力,這麽多年來,我看著你一日日地衰弱,到了現在,我當然有資格對你說這句話。

 

山神,念及恩情,我不想對你不敬。

 

夏冉冷冷地說。

 

但也請你不要來插手我的事情。

 

狗擺動了一下耳朵。

 

神力衰弱是不爭的事實,我自己也清楚。但這身軀再怎麽孱弱,也還拿得起弓,拉得動弦。

 

輕易地去利用一個小孩,我做不到。就算是為了滅鬼,甚至是為了自身,要去犧牲一個小孩才能穩坐神壇,才能拯救的世間,不如就讓它成為阿鼻地獄算了。

 

僅此一次,處理完這次的事情後,算是還了你的恩情。

 

我不會再和他有什麽交集。也會讓他什麽都不帶走的下山,他不會記得發生的一切,這樣就足夠了。

 

我已經決定好了。

 

這可不行啊。

 

忽然有人在他身後說。

 

夏冉一驚,甚至都忘了自己還沒帶面具,回頭看去。

蘇汀頭發濡濕,身著浴衣與他穿著制服時候扣好每一顆紐扣的嚴謹模樣絕然不同。

浴衣的衣領松松地敞開,可以看見脖頸到鎖骨以及胸膛裸露的肌色。玄色與他的眼睛很相配,頭發被水沾濕後使他整個人看起來年紀更小了,臉上的神色甚至給人柔和的錯覺。

 

嗯……原來你的臉是這樣的啊,夏先生。

 

凝視著夏冉的面容半晌,蘇汀喃喃道。

 

夏冉反應過來,像是終於意識到什麽一般,惡狠狠地瞪向狗。

 

你居然對我下咒?我還奇怪我怎麽忽然感知不到人的氣息。

 

他咬牙切齒地說。

 

啊這件事,怎麽說這小鬼也有一半的決定權不是嗎?你可不能擅自一個人就做決定啊,夏冉。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他很早就站在那里了嗎?

 

狗耳擺動了一下。

 

他也只是剛到,不過,倒是什麽都聽的一清二楚就是了。

 

什麽?

 

您剛才說,想要利用我是嗎?

 

蘇汀走到夏冉身邊坐下,偏過臉很認真地看著他。

 

你是聽不懂人說話嗎,我什麽時候說過了?

 

夏冉沒有跟他對視,但那小孩的黑色視線讓他不自覺地心虛起來。

 

可以哦。

 

……啊?

 

利用我吧。

 

你在說什麽蠢話……?

 

蘇汀湊過去,逼近夏冉的臉,讓他不得不正視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平和,沒有嬉笑的神色,甚至連多余的感情都看不出。

 

請利用我吧。

 

我能做的不多,但如果能給您幫上忙的話,請您利用我吧。

 

我能夠看見的世界,只有很小的一塊碎片,大部分都是看不見的世界,如果您能看見的話,能告訴我該怎麽做的話,請利用我吧。

 

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

 

我知道。

 

我們才見面而已。

 

我知道。

 

不久前你還當我是個神棍吧?

 

……。

 

而且我不喜歡利用這個詞,太難聽了。不要再說這種話,不然我就拿鋤頭把你趕出去。

 

可是……

 

我會幫你。

 

夏冉撇開視線,從旁邊把已經涼了一半的茶端起。

 

因為就算我拒絕了你,你也會自己又什麽都不顧及地去做蠢事罷了。

 

蘇汀眨了眨眼。

 

被說中了吧。真是,亂來的小鬼。

 

夏冉不悅地喝了一口茶。

 

還有,是誰告訴你我的名字的?

 

啊,送給您的包裹上,不是有寫著您的姓氏嗎?

 

夏冉回想起幸榮早上給自己送來的東西。

 

聽好了,小孩。夏這個字,念ka。

 

嗯?

 

所以你應該稱呼我,ka先生。

 

Ka?

 

是的。

 

蘇汀稍稍思索了一會。

 

但是,我還是喜歡na tsu這個發音……

 

不,我沒有問你你喜歡怎麽念。

 

夏冉打斷他。

 

Ka念起來很奇怪啊,像是什麽古板的老名字。na tsu的話,不是很好嗎?

 

…….

 

夏(na tsu)先生…….夏先生?夏先生!

 

好了好了,你別念了我頭很痛。

 

夏先生。

 

隨便你好了。給我閉嘴臭小鬼。

 

這可不行,我還沒有跟您匯報今天咖啡店的情況。

 

你不是找到侍者名冊了嗎?

 

是的,確實是找到了。也按照您的要求,好好的把我的名字寫了上去。

 

那就可以了。

 

但是您還沒有告訴我這麽做的原因。

 

夏冉猶豫了一下。

 

只是嘗試罷了。

 

嘗試什麽?

 

我們應該差不多也快知道了。

 

嗯?

 

你叫…那什麽……

 

蘇汀。

 

蘇汀。你說點什麽吧。

 

要說什麽?

 

什麽都可以,隨便說說就好。

 

您這麽一說,我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不然,就說說你自己的事情吧。工作上的事情平時的愛好什麽的都可以。

 

我沒什麽愛好。至於工作,也不過是按部就班地做而已。最近甚至都覺得有些乏味了……

 

夏冉的臉色微不可見地變了一下。

 

怎麽了?

 

不,沒什麽。

 

夏冉說,你繼續吧。

 

要怎麽繼續?

 

啊,就,說說你喜歡的女人吧。

 

夏冉敷衍了一句。

 

您怎麽忽然問起這個?

 

蘇汀震驚地看著對方。

 

反應過來自己問了什麽,夏冉也不好意思起來。

 

啊,那就,啊真是的……你這個小鬼這個歲數難道沒有想過女人嗎?

 

沒有啊,根本就沒想過。蘇汀臉色有些蒼白地說,因為接觸到的女人,都很奇怪啊……

 

什麽?

 

經常碰見的那對雙胞胎,總是很惡劣地戲弄我,我實在不想談論關於她們的事情……

 

夏冉的表情又松動了。蘇汀沒有註意到,自顧自地說下去。

 

擅自出現,弄出一堆糟糕的事情又消失,還一唱一和,我不擅長對付這種類型的女生。還動不動就想來碰我,啊…夏先生?你怎麽了?

 

……。

 

夏先生?

 

你沒註意到嗎?

 

什麽?

 

你說話的時候,會有奇怪的尾音。

 

尾音?

 

狗在一旁爆發出一陣類似大笑的喘息。

 

等一下……您說尾音,難不成……是喵嗎?

 

夏冉本來一本正經的表情忽然裂開了。

 

噗嗤。

 

餵…夏先生……

 

蘇汀有些無奈。

 

啊,咳咳。

 

夏冉回到方才的表情。

 

真是,不要逗我笑啊,死小孩。煩死了。很累啊總是笑…..

 

我才沒有……

 

噗嗤。

 

夏先生!

 

真是的,都說了不要逗我了!煩死了你的尾音!

 

我到底說了什麽啊……

 

噗……

 

您別笑我了。夏先生。我根本不覺得哪里好笑。

 

…..咳咳,我也不覺得啊。我也很困擾啊,說話陰陽怪氣的,真是,學什麽貓啊蠢死了哈哈哈……

 

夏先生,你再笑,我就幹脆變成貓妖咬死你好了。

 

 

 

第二日,山色還籠罩在稀薄未散的晨霧中,僅有些許熹微的陽光透過雲層,夏冉緩緩睜開雙眼,他躺著聽了很久外面的動靜,最後披了羽織起床。

               

院里種著一棵櫻花樹,是夏冉在此住下後親手種下去的,距今已經過了差不多快兩百年,既便不在花季,也是枝繁葉茂的模樣。因為汲取神社的靈氣,又生長於山神的土地,狗常常說,哪天這樹成精了也不奇怪。

 

你在幹什麽?

 

聽聞這聲的人回頭,帽檐下是烏黑得如墨的雙眼。

 

早安,夏先生。

 

蘇汀說。

 

夏冉沒有禮貌地回應,像是看見家院里擅自跑進的流浪動物一樣,他有些頭痛。

 

你在我的院子里做什麽呢?

 

抱歉,很吵嗎?

 

這倒是沒有。

 

是嗎,我還以為是我揮刀聲音太大。

 

不,我是被葉子的聲音吵醒的。

 

啊。

 

說話的當頭,一陣風過,櫻花樹又落下幾片枯葉。

 

幾乎是眨眼間,蘇汀拔出刀來,刀刃無聲又精準地劃開葉脈。不是劈砍的姿勢,更像是拔刀前就已經預見了葉落的位置,宛如只是為了分開空氣一般,手腕微轉,刃口下壓,僅以刀尖順著葉肉劃下去。等到葉片裂開,刀已被收回鞘中。

 

真快啊。夏冉不由得想。

 

仿佛寂靜中的殺伐,還沒來得及看清,以為什麽都沒開始,卻早就結束的一刀。

 

沒有什麽聲響,僅僅站在原地,都沒有一片葉子落到他的身上,只是在他周身安靜地碎裂。

 

這樣的話,不知道能不能砍得下燕子呢?

 

嗯?

 

夏冉把手放進羽織的袖子里,靠在廊柱上。

 

小孩,那些樹葉不過是死物。去和飛翔的東西較量吧。

 

飛的…

 

鴉啊,燕啊,去斬落它們的羽翼試試看。

 

我拒絕。蘇汀把帽子微微擡起,好讓他能看清夏冉的眼睛,殺害生靈這樣的事情怎麽能說做就做呢?

 

說什麽傻話呢,你想兵不血刃就上一層境界,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死物是不會反抗的,但刀是用來殺伐的,用活物的血來養刀,哪一把天下名刀不是吸夠了人血才成就了萬世的盛名?

 

明明是神明,卻崇尚殺戮之道嗎?

 

夏冉聽了冷笑。

 

小孩,若是這個世間輪到你來掌管,怕不是一天之內就傾圮了。不殺的世道可不是太平盛世,那只是不再循環的死世,生死不交替,善惡無獎懲,這世道會好嗎?

 

不破便不立,這道理你不懂嗎?就好比拿走了弓箭,等到災厄病害,我拿什麽來救,難道像肉身菩薩一樣墮入地獄來換命不成?

 

生死循環的道理我明白。

 

蘇汀回答。

 

可作為一個人而言,我的生死只有一次。

 

黑色眼睛的青年平靜地看著夏冉。

 

您說我自私也好,不識大體也罷。每一個個體想要活下去,不想去剝奪其他個體活下去機會,不想去殺戮。我不認為這樣的想法是錯的。

 

真到了要死的時候,人各有命,誰還指望能有神助。哪一個不是拼盡全力地掙紮。

 

真的看過那種掙紮,才會對他人的死感同身受。

 

話又說回來,夏先生,世界的破立對人而言又有什麽意義呢?

 

沒有人在意世間運轉的法則,因為就是法則才讓我們生離死別。您如果是神的信奉者,崇拜那一套法則的話,難道不會太高傲了嗎?

 

你可真敢說啊,小鬼。

 

夏冉瞇起眼睛。

 

這話落到神的耳朵里,你是要被問罪的。

 

蘇汀不在意地搖搖頭。

 

僅僅因為說了不敬的話就被問罪,那神明也不過如此。畢竟那麽多殺盜劫戮,都沒能一一遭到報應,而一句話雷就能劈下來,這世間也跟地獄沒什麽兩樣吧。

你…!

 

呀呀,小鬼還真是伶牙俐齒。我都開始有點喜歡他了。

 

狗不知什麽時候現身,從後院繞到前面來,正巧目睹這劍拔弩張的場面。蘇汀見了它,立刻就忘了夏冉還在氣,走過去摸起狗的腦袋。狗吐著舌頭,眼睛的余光一直瞥向夏冉。

 

哼。

 

夏冉抱起手臂。

 

日後等著瞧吧。

 

啊,對了。

 

蘇汀想起什麽一般,對夏冉說:

 

其實我運氣一直都不怎麽好。不如說,應該從來沒被神眷顧吧。因此長到這麽大,我都習慣倒黴事了。

 

說不定哪天神真的要懲戒我,我也不知道是神,還是我運氣太爛的緣故。所以如果真的有神明明示了給您,麻煩您告訴我一聲,讓我知道一下是他做的。我還是會乖乖道歉的。

 

夏冉的臉黑成一片。

 

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死小孩……

 

這小鬼應該多說一些。能把你堵到啞口無言的人類可是百年難遇。

 

閉嘴臭狗。我要拿掃帚趕你了。

 

夏冉瞪著狗,又沒好臉色地看著與狗玩耍的人。

 

真可惡。早知道就不要給他魚腥草了。讓他變成只會喵喵叫的笨蛋更好。

 

生著悶氣的神明這麽想著,最後還是不情不願地把準備了一晚的東西拿出來。

餵。把這個拿去。

 

這袋子里的是什麽?蘇汀問著,打開袋子往里面看了一眼,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呃,這是昨天我吃的那個惡心的草嗎?

 

充滿口腔的腥臭與反胃的感覺還記憶猶新。

 

嗯,我把它們編成了魚的形狀,每個店里放一只。

 

夏冉說著,又補充道:

 

然後里面有一只鋼筆,里面裝著魚腥草擠出的墨水,用它在每個名冊單上畫一橫。

 

畫一橫?

 

對,畫一橫。隨便你畫在哪里。正反面都沒差。

 

然後呢?

 

沒什麽然後,那貓妖還是個幼崽,你也知道它在什麽地方,要做什麽,順理成章地做下去就好。

 

你是說,要我殺了它嗎?

 

不然呢,難道你還想自己養起來不成?

 

蘇汀看著袋子里的東西,若有所思。

 

不要猶豫哦。小孩。

 

夏冉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嗯?

 

好了快點滾吧。

 

棕色卷發的青年擺擺手,像是揮開蒼蠅一樣,滿臉寫著不耐煩。

剛才最後那句話,仿佛是蘇汀的錯覺,卻又近在咫尺地殘留在他的耳郭。

 

下次我會記得在門口設個柵欄,還有鎖門。

 

夏冉說。

 

這可不行。

 

這可不行。

 

狗和青年異口同聲地抗議。

 

你們都給我滾出去!

 

夏冉指著門大聲呵斥。

 

 

 

 

 

這事到了現在,還是時時記起。

                     

三太太的白兔,伊和孩子喜歡的不得了。生了小兔後,孩子們便常常去院子里看。

 

有段時間,陽光和煦,沒有風的日子,總能聽見院里的笑聲。即便是從午後的夢中醒來,孩子的聲音,伊嬉笑地數落,都像是恍若隔世。

 

後來的某日,只留下一個洞口,散亂的兔毛,而院子里養的S連叫聲都沒發出。小兔就那麼沒了。盤踞在屋頂的黑貓也不見了蹤影。

 

自此之後,往往想起來,便不覺淒涼。於是俞發逃不開這種境地,打掃院子瞥見鴿子淩亂掙紮下的羽毛,西四牌樓前馬路上被車輪傾軋的狗,還沒斷氣,扭曲著腿腳喘著最後一口氣,轉頭之間,連血都一起消失不見。即便是夏夜,就連聽見蒼蠅拉長的聲音,也明瞭是被蠅虎咬住。

 

使造物也可以責備,那麼,我以為他實在將生命造得太濫了,毀得太濫了。

 

聽見得慘叫,目睹了慘狀,也只能繼續在鋼絲上行走,終日終日地無法排遣。無處發泄。慘叫卻一刻不停。

 

我反抗不了造物主。因為那所謂的造物主,說不定也這麼制造了我吧。

 

 

聽說您家的貓不見了?

 

啊,這個…

 

北條家的女主人,北條玲的母親,聽了這話眼神遊移,似乎被覺察什麼般,扭扭捏捏地將門口的兩人請進屋內。

 

蘇汀與考凱因面面相覷,最後還是說了聲打擾了,便跟著進屋去。

 

這事情,還請不要告訴小玲啊。

 

泡茶的期間,女主人忽而開口。

 

會客廳雖然不大,但是被打掃的很幹凈,可以看得出在不久之前還有人使用過。頗有西洋裝飾的茶幾與椅子擺在透光出,從窗戶可以看見後院種植的低矮薔薇。

 

是怎麼一回事呢?

 

兩人各在椅上坐下後,蘇汀問。

 

貓會說話的事情自從傳開,不少的大大小小的報社記者上門,那段時間,家里人來人往,也因此靠著這機會賺了一筆小錢。

 

考凱因揭開杯蓋,聞了聞茶香:這不是很好嗎?

 

話是這麼說……

 

是那只貓有什麼問題嗎?

 

啊啊,就是這樣啊。

 

女主人皺著眉,嘆了口氣接著說:

 

那貓本來是說了一句話後就和一般貓無異了,養了一些時日看起來也挺惹人憐愛,可不久前,有人告訴我們,這貓不能再留了,不然家里是要遭罪的。

 

是誰說的?

 

這個……聽他說自己是修行之人,有些道行,是六生的陰陽生。

 

蘇汀。

 

考凱因的聲音低沈下來。

 

請問,您看見的那位陰陽生,穿著什麼樣的衣服?

 

蘇汀問。

 

是個與兩位先生差不多年輕的青年,穿著的也不過是很普通的衣服而已…..我倒沒怎麼仔細看呢……請問,這有什麼問題嗎?

 

穿著普通的衣服,如果真如您所說,這本身就是問題了。

 

蘇汀回答。

 

因為如果真的是陰陽生,您在第一眼看見的時候,一定最先註意到的就是他的衣服才對。

 

這…

 

見對方依舊困惑著,考凱因從手提包里拿出一張照片:

 

就類似於,過些時日後如果有人問起您我們的樣子,您也會在第一時間先想到我們穿著的軍服吧?六生的衣服就像是他們的標誌,是即使不認識彼此,也能互相確認身份的證明。

 

啊,這倒是真的。如果看見這照片上的衣服,我是不可能會忘記的。……但我沒有說謊啊,先生們,那天他們穿在身上的真的只是普通衣服而已。

 

沈默了一會的蘇汀開口問道。

 

他們?

 

是的,很抱歉一開始沒能想起…,您看看我,真是丟三落四……現在我確實是想起來了,那位陰陽生還有一個朋友。穿著一件針織毛衣,但一直都沒怎麼說話。

 

他們兩個人還說了什麼嗎?

 

我因為害怕,希望他們能幫幫忙,但他們說自己的修行還不夠,並沒有辦法處理這只貓妖。他們建議我,如果不希望給自家帶來禍患,那麼就把貓妖扔到河邊就好,那邊地荒,平日除了遊民也沒什麼人,這貓妖還是只小貓,沒什麼本事,讓它自生自滅就好。

 

我知道了。

 

聽完後,蘇汀起身,桌上的茶維持著進屋時的樣子。

 

能請您具體地告訴我扔在哪里了嗎?

 

從北條家離開,考凱因向女主人道謝,轉身追著蘇汀步伐走出大門,兩人都不由自主的加快腳步跑起來。

 

時間已經到了傍晚,街上都是來往的車輛,收拾東西的小販,以及三五成群,打鬧著的學生。

 

這事情還有些地方需要確認,我回去十紋,問問看六生那邊的情況。

 

考凱因邊跑邊說。

 

麻煩你了。

 

考凱因看著蘇汀的側臉。

 

蘇汀,其實你心里也已經有答案了吧?

 

嗯。

 

蘇汀沒有猶豫地回答。側身避開小販的攤車。

 

兩個人是冒牌貨。

 

我想也是

 

快到橋邊,兩人在分叉的路口放慢腳步。橋上的人還是同幾日前他們來時的一樣,熙熙攘攘,熱鬧的如同小市集。

 

雖然問了可能也是白問,但有人冒充陰陽生的身份這可不能坐視不管啊。作為上司知情不報,之後要是出什麼事我可是會被扣工資的。

 

那你去吧。

 

蘇汀對他說,找到了貓我就帶回去。

 

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每次你都這麼問我。

 

上次我這麼問你之後你在醫院躺了快半個月。

 

這次只是只貓妖罷了,考凱因。

 

你最好期待它只是一只貓妖。而不是某個化身成小貓的大妖怪。

 

知道了知道了。

 

與考凱因道別,蘇汀壓下帽子穿過人群,從橋上穿過河川,一路向河邊走去。

 

熙熙攘攘來往的路人,似乎彼此不在意一般,都只是回家途中的過客,人們的身形都被夕陽染的橙紅。那種紅色讓蘇汀不由得想起柿子,柔軟飽滿的果肉,包覆於單薄的皮囊之下,記憶里這顏色帶著秋日的寒意,是冷的,但又有著水與清甜殘留。

 

他走了一路,找到了橋下的紙箱,正如北條夫人所告知的那樣,那是個用來裝蘋果的箱子,已經廢棄掉了,表面的廣告紙剝落了不少,透出里面骨骼一般的瓦楞紙。

 

蘇汀上前看察,箱子里是空的。只留有沾著一些尿漬的毛巾。隱隱地能聞見貓的騷味。

 

黑太郎不在了哦……

 

聽聞背後的聲音,蘇汀回頭看去,一個八九歲模樣的女孩,穿著素色的和服,背著布書包,正擡頭望著他。

 

女孩留著參差不齊的短發,劉海有些長了,她在說話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撥弄那些擋住視線的發絲。一側的頭發被市面上便宜的橡皮筋綁了起來,梳起一小撮辮子。

 

你是玲嗎?

 

是的。

 

你在這里幹什麼呢,一個人很危險的。

 

我來接貓貓回家。

 

蘇汀低頭看著女孩,又看了一眼空箱。

 

貓不在了哦,可能是跑掉了吧。你還是早點回家去吧。

 

玲搖了搖頭。

 

黑太郎是被人撿走了。剛才我看到了。

 

說到貓的事情,她不由得說的更多了一些,微不可聞的聲音也稍微提高了起來。

 

我膽小,不敢去找人要,就任他們帶走了……

 

那兩人的樣子你還記得嗎?

 

記得的……但我不認識他們,也不想把黑太郎交給他們。我躲在橋的另一側,看著他們把貓貓抓起來,放進一個桶里拎走了。

 

他們往哪走了?

 

女孩擡起手指向前方,往碼頭的方向,那邊因為人來人往的緣故,坐落著許多旅店與居酒屋。

 

周樹人花了比想象中更久的時間等津島修治離開,對方在這二十分鐘里都極盡所能的展現出自己巧舌如簧的本事,與這條街上凡是看的對眼的酒館女郎攀談。最後是因為他真的等得不耐煩了,甚至一向沈默的臉上都浮現出不耐的神色,對方才姍姍來遲。

 

這貓一直都沒動呢,是不是死了?

 

津島問。

 

再等下去,我怕是和這貓一樣了。

 

對不住啦,周。

 

你問到了嗎?

 

嗯,五金店這附近就有一家。跟我走吧。

 

周把貓塞到津島懷里。自己走在他旁邊,把手籠進袖子里。

 

最晚的船是幾點?

 

不能搭最晚的走。

 

為什麽啊?

 

今天約了先生的晚自習,回去晚了先生會怪罪我。

 

津島興意闌珊,一邊摸著手里的貓,一邊嘆氣。

 

啊啊,本來都說好要喝酒的。撫子小姐還說會拿最好的就來招待我呢。

 

那你就自己留下來喝吧。我一個人回去也可以。

 

啊可別這麽說啊,周,和你一起做什麽我都覺得開心。自己一個人喝酒未免也太寂寞了。

 

周樹人從眼角斜睨著友人,不茍言笑的臉上此時也沒早先的不快了。

 

最近天氣變得有些冷了呢。

 

津島說。

 

是啊。

 

周應著,擡起頭望著日本青灰色的天空。

 

不知道紹興今年是否會下雪呢。

 

待他們走到碼頭的街區,天空接近最沈的黃色。雲絲淡薄,仿佛棉絮一般層層疊加,最下面的橙黃已經透出了紅色。

 

一路上蘇汀叮囑玲抓著自己的衣服,如果跟不上或者感覺疲憊就停下來,但不知是因為逞強,還是焦心到完全無法覺察自己身體的勞累,玲一次異議也沒有。她小跑著跟在蘇汀的身側,抓著他的手臂默默無語。

 

在這個時間點,夜間即將營業的店鋪都點起了燈,雖然還不到夜市燈光繁盛的程度,僅僅是點亮了招牌,打開門,準備迎接不久後前來投宿的客人。蘇汀沿途問了幾家店,無論是雜貨店還是海鮮店,以及在路邊曬太陽的漁夫,似乎都對他提到的人沒有印象。

 

蘇汀經過居酒屋門前,一位穿著酒紅色和服的媽媽桑遠遠地朝他招呼。他甚至都萌生了也許自己已經走錯了方向的想法,但還是強打起精神向她走去。

 

這位年輕的帥哥,要進店里喝酒嗎?

 

抱歉,蘇汀說,我還有急事。

 

啊,是小姑娘嘛,我知道的。媽媽桑看見他身側的玲後露出恍然的神色,真是幸苦您了。

 

我在找兩個男人,請問您有看見嗎,其中一位有穿著針織毛衣。另一位和他差不多的年紀。大概這一個小時左右他們或許有來過這里。他們是我的朋友。

 

這個時間點的客人還真是不太多,男人的話就更少了。

 

剛才得到的答案也與此大同小異。蘇汀想。

 

能勞煩您再仔細的回想看看嗎。

 

嗯……您看起來像是學生呢,說到大學生的話,我倒是有看過哦,因為其中一位頗為俊俏,還來主動找我攀談呢。

 

他們後來去了哪里嗎?

 

來這里的大部分都是坐船渡河的客人嘛。當然是要去碼頭啦。

 

想到這里,妝面艷麗的女人一拍手。

 

啊,這麽說我倒是想起來,他們問我這附近哪里可以買到鞭炮呢。我讓他們去五金行找找看,他們立刻就過去了。那家店離這里有兩條巷子,如果您腳程快的話,說不定還能見得上。

 

是嗎,幫大忙了。

 

不會不會,待會別忘了來光臨小店哦。帶著您的朋友們一起來,給你們學生折扣哦!

 

有機會的話,蘇汀朝她點點頭,謝謝您。他輕輕拉了拉身邊的孩子。走吧,玲。

 

斜陽壓到了山頭,傍晚的陽光沈出了酒的顏色,光線也醉醺醺地匍匐在地面。海風夾雜著魚腥與海鳥的鳴叫,波濤蕩起,遠遠看去像是浮動的金箔。

 

穿過蜿蜒的巷子,在花店的轉角,蘇汀牽著玲拐到了另一條街道,已經遠遠能看見停泊的船只,看起來是到了碼頭附近了。藤丸五金行的招牌看起來已經矗立了好一陣子,在它的左右還有並排著幾家水族店,經過的時候能看見玻璃窗後巨大的水箱與艷麗的魚群。

 

玲。

 

什麽?

 

如果接到了貓貓,這次要好好照顧它。

 

嗯。

 

還有,不要怨恨媽媽。

 

玲咬著嘴沒說話。

 

不要不跟她說話。她很擔心你。去跟她和好吧。

 

…媽媽不喜歡黑太郎。

我知道。我會幫你把黑太郎帶回來。

 

嗯。

 

你也要遵守和我的約定,平安無事的回家去。

 

嗯。謝謝您。…唔…

 

蘇汀。你叫我的名字就好。

 

嗯。蘇汀。玲展露出一絲微笑,謝謝。

 

五金行近在咫尺,這時候門忽然從里被打開了。蘇汀眼疾手快地把玲拖到一輛停靠的車後。正如玲的母親所描述的那樣,那兩個離開五金行的年輕人,和他印象中的細節分毫不差。身著針織衫的黑發男子與他同行的人說了什麽,兩人一同向後巷走去。蘇汀沒有看見貓,但針織衫男人的手里拎著一個剛買的桶,嶄新的,連木頭都沒沾染上絲毫黴色的桶。

 

玲,待在這里等我回來。

 

兩人快消失在巷口,時間已經不容猶豫。沒等到回答,蘇汀拋下這句話就走了出去。

 

後巷通向一個空曠的小公園,穿過公園便會通到碼頭前方的街道上,從那里便可以搭上船,快速便捷地離開這里————按理說,應該是這樣。

 

該把貓物歸原主了吧。偷貓賊。

 

蘇汀的聲音不大,但在無人的後巷,冷冽的音色還是讓前方兩人停下了腳步。其中一個回頭來看他,是那個拎著桶的黑發男學生。

 

不好意思,你在說什麽?

 

那桶里裝著什麽,可以給我看看嗎?

 

只是個空桶罷了。

 

是貓吧。

 

你在說什麽莫名奇妙的話?

 

偷貓也就算了。我對原因沒興趣。

 

蘇汀微微將刀推出刀鞘一寸。

 

但你們打著六生的名義招搖撞騙,這我可不能坐視不管啊。

 

針織衫男與他對視半晌,最後咂舌。

 

十紋的狗,就看看你能不能抓到我吧。

 

話音未落,他擡手扔過來一個東西,隨即大喊,津島,跑起來!

 

蘇汀在鞭炮出手的瞬間便看清了,他三步後撤,擡起披風擋開了直接承受爆炸的後果,但隔著布料還是能感覺到手臂的疼痛。顧不上太多,那兩人轉眼就跑出了後巷,蘇汀追出巷子,轉頭便看見拎著桶的青年,正跌跌撞撞地跑向與碼頭相反的方向。

 

普通人,更何況是帶著東西逃竄的讀書人,在受過正規軍訓練的人看來,正如兔子追著龜,即便是被他先甩了一條巷子,蘇汀也還是在鍥而不舍地追過五條街後,重新又跟著他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原來是在兜圈子嗎,果然他是想搭船。一開始往反方向跑也不過是障眼法罷了。……但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蘇汀站在五金行的街道前,離對方僅五步之遙。他面不改色,連呼吸都沒有紊亂,而對方早已上氣不接下氣。

 

你不該對我下挑戰書的。

 

蘇汀說。

 

現在我抓到你了,而你要做的不僅僅是履行承諾那麽簡單。你得跟我去警局。

 

黑發的男學生沒說話,他臉色蒼白,似乎想大口呼吸,一副極力從彎腰想要直起身板的樣子。

 

你看起來有隱疾,不要再跑了。

 

蘇汀邊說著,邁開步朝他走過去,就在這時他才發現那個青年不是在看他,而是看著他身後。他看見他笑了。

 

與此同時蘇汀聽見身後傳來一個細小的聲音。

 

蘇汀?你找到黑太郎了嗎?

 

蘇汀轉頭,但已經來不及了,另一個從追逐戰一開始就銷聲匿跡的人此刻正把馬力踩到最大,沒命一般地開著機車朝他們沖過來。

 

玲躲不掉,蘇汀只來得及這麽想,身體就先一步擋到了她前面。

 

後來他回想起這段的時候的記憶還是零碎的。撞倒他的力道來的過快,甚至那種力道快過疼痛好幾十倍,他側躺在地上過了好久才能勉強支起身體,但很快就被人壓了回去。對方的膝蓋抵在他的背上,剛才被沖撞的胸腹因為另一個人的力道被狠狠地與地面擠壓,疼得他一陣頭暈。

 

你沒抓到我。雖然很可惜,但是我還是會遵守約定,把貓還給你。

 

視線中停留了一雙學生皮鞋。

 

你想幹什……

 

壓住他了。

 

黑發的學生指揮。

 

壓著他的人聽聞,摁住蘇汀的手腳,少年人的身體跟他差不多,力量本該不如軍人,可在剛才逼停了車後,蘇汀已泄了一大半的力氣,他被撞的不輕,唯一能與之相搏的余力也在一下秒被反制了。

 

津島,他的刀。

 

蘇汀還沒放棄掙紮,聽見那男學生的話,壓制他的人立刻領悟了,一把揪住蘇汀的頭發,拉起他的頭同時抽出了佩刀抵在脖頸下。

 

周,快點!

 

那人催促道。

 

木桶被放在了蘇汀面前。學生敲了敲那個木桶。

 

它還活著。只是太久沒吃了,基本上也不怎麽說話。但你要是給它點吃的東西,畜生還是能活蹦亂跳的。畢竟貓這種東西很邪門,說它有九條命,不知道這次它還能留下幾條命呢?

 

說完,他從口袋里摸出了一串東西。點燃了扔了進去。

 

給你吧。

 

那個男學生說。

 

桶里鞭炮劈里啪啦地炸著,悶在里面的聲音像子彈,混著含糊不清的嘶叫與奮力的抓撓,一枚一枚地打進蘇汀的耳里。

 

北川家的小女兒全然不知發生什麼,臉色蒼白,捏著拳頭宛如受驚呆立的雛鳥。蘇汀怕那兩人也會為難她,心里震雷一般地猛跳,腦海里滿是北川父母的影像,等回過神來,女孩雙膝抖得如篩,卻已經向男學生走過去。求求您,求求您地一邊說著。

 

玲、不要靠過來……

 

可黑太郎它……

 

這貓原來還有名字嗎?

 

男學生問,他平靜地註視著女童的眼。

 

它是我的貓……

 

不是不要了麼,要是家里養的,怎麼會在街邊風餐露宿。

 

我不想丟的,玲說著,越發哭得厲害,我不想丟的……!

 

但還不是丟了嗎,又有什麼可留戀的。

 

那人淡薄地說。

 

本來貓就不是適合馴養的動物,做不到狗那樣聽話,這畜生骨子里是不服人的。養了再長的時日,某日跑出去,就不會再回來了,貓是不念人恩情的。

 

你這樣炸它……它難道不會痛嗎?

 

必定是痛不欲生吧。但也不至於立刻就死去。

 

玲流下了眼淚。

 

……黑太郎做錯什麼了……為什麼,你這麼恨它啊……

 

我不是恨它。我只是厭惡它。

 

厭惡就要殺了嗎,……這麼多的貓啊,你要每只都殺了嗎?

 

男學生沈默了,似乎深思了良久,最後嘆了口氣。

 

如果真能每只都殺了,該有多好。

 

他對女孩說,你走開點罷。

 

男學生微微推開蓋子,看了桶里一會,然後提起旁邊早已準備好的一桶水。

 

不要啊……!

 

玲捂住眼睛哭喊著,整桶水傾瀉而下,水花四濺,甚至有沖出的水中混著血與黏著的毛發。

 

不要啊……不要啊……放過它吧!

 

男學生倒滿了水桶,又把蓋子蓋回去。沒有在意旁人的哭泣,他將空了的桶放到旁邊,朝自己的同伴說,我們走吧。

 

玲見他要走立刻要去揭蓋,卻被擋住了。

 

那貓快死了,你揭開了看,也救不了它。讓它淹死吧。

 

男生黑色的眼睛註視著女童的雙眼,他一眨不眨,眼里甚至都沒有光線。

 

是為了你好,別看了。

 

回去吧,重新養點別的,別再念想它了。

 

玲與他爭執起來,甚至怒目而視,言語里都有了恨意。

 

讓我看!……殺人犯!殺了黑太郎,這時候又在怕揭開了它會詛咒你嗎?!

 

鬼神什麼的,我不相信。要是殺一只貓就橫死,那這世道早就坦坦蕩蕩了。

 

男學生沒有被激怒,甚至有些倉惶地微微笑了。

 

殺了千萬人都得以善終,靠著偷雞摸狗讓子孫家財萬貫者,在我的國家比比皆是。

 

你真的想知道,看到了,又能如何呢?已經不成形了,你看了也不敢去觸碰,看了之後,甚至連對它的過去印象都將不複存在。

 

看了之後,你再也不會願意去回想它了。甚至害怕去回想它的模樣。等到以後你再想去回憶它,你會發現都是噩夢,都是慘狀。

 

都是你揭開這桶蓋看到的景象。

 

你有這樣的勇氣嗎?

 

即便是看它身首異處,皮開肉綻,你還能不苦痛,還能永遠記得它的好嗎?

 

玲說不出話,伸向桶的手顫抖著,最後終放了下來。她的眼淚流得滿臉都是,像是那桶淌了一地的水。

 

刀撤下了,有人松開了蘇汀的身體,扔了刀從他身後走過,視野中,那個學生的走路姿勢,與記憶中僅有一面之緣的人影影綽綽的重疊。最後蘇汀看著他轉過來的臉,心里早已是一片死的寂靜。

 

夏冉等了一下午,那小孩最後也沒回來,到傍晚的時候,天陰了下來,沒有風,黑壓壓的雲層盤踞著,空氣里凝滯著令人無法呼吸的抑郁。他心里隱隱有了些預感,跟狗說他下山一趟,撐了把傘就出門了。

 

走入城中的時候,瓢潑的大雨就下了起來,豆大的雨點敲擊在瓦楞上,像成群的小鬼敲著骨頭,雨里混著不知名的嬉笑。夏冉冷冷地看著大雨沖刷下已經失去顏色的街道,僅有扭曲霓虹色的光影倒映於水窪。雨幕後的人形,三三兩兩,穿梭於這樣光怪陸離的景象里,也恰似擁有了皮囊的皮影。

 

他走去了橋邊,河畔的血已經淡到嗅不出了。盛裝血的容器,也不見了蹤影。但是容器里的怨恨還在慢慢膨脹著,藕斷絲連般的一直回來原地,黏著在死去的地方不願釋懷。夏冉低頭看了半晌,走到一旁折了根柳枝,又回去原地,他把柳枝上的雨水抖落,插進帶著血的土壤中。然後他閉上眼,把傘靠在肩上,合掌,輕聲地說了幾句話。

 

做完了這些,他繼續往前走,拐過幾條街道,最終跟著走到了一條無人的靜巷。他要找的人就站在那條巷子里。

 

夏冉遠遠地看了一會,但見對方什麼也沒做,只是站在雨里發呆。他的周身都被雨籠罩著,沒有撐傘,雨水把衣服淋的透濕,袖口不斷地淌著水,那人卻像是沒什麼感覺似的。他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耳鬢,眼是陰天的顏色。

 

他站在一間民宅前,等夏冉走近了,才看見門牌上寫著北川的字樣。而在門旁的盆栽之一,土有翻起的跡象,上面種著細小的雛菊苗。像個小小的墓冢。

 

夏冉伸出手,把另一把他帶了一路的傘遞過去。蘇汀低頭看了那傘一眼,沒有接。眼看著雨下大了,夏冉又走過去幾步,把自己的傘分到對方的頭頂。

 

沈默了許久後,兩人中的一人說:

 

等花開了,就不會再有怨恨了。

 

是嗎。

 

嗯。

 

那人呢?

 

……。

 

花開的時候,人也會忘卻嗎。

 

……。

 

是我的錯。

 

不是你的錯。

 

夏冉很快地說。

 

把那貓害死的又不是你。

 

可我也沒能救下來不是嗎。

 

每一個救不了的,你都要斤斤計較嗎。

 

不是貓。

 

蘇汀輕輕地說,他看著緊閉的門。

 

……我救不了她。

 

直到這時,他才終於有了神色,有點淒然,看起來又像是笑了。

 

直面那些事情的時候,我救不了她。

 

即便在那之後,我也說不出什麼能讓她釋懷的話。

 

我不知道要怎麼說。

 

怎麼去跟一個小孩說,讓她不要哭,不要害怕,也不要恨別人。

 

但是這怎麼可能呢。太難了…

 

他呢喃著,臉上凝結冷淡的笑意。

 

太難了,夏先生。

 

勸說一個人的心不要死去,費勁所有的心力,卻也不一定能拽的回去。

 

轉過頭來的時候,連那沒有笑意的笑也消逝了。蘇汀又回到了初見他的那副模樣,甚至那時的他都不如。那時他至少還有嬉笑怒罵之色,現在也都尋不到了。

 

夏冉看著他的眼睛,不知道該怎麼說,卻也移不開視線。

 

我明白的。貓死了,她心里的某一部分也跟著死去了。

 

雖然不能完全的感同身受,但是所愛之物被奪走生命,我也能夠去理解一些。

 

那個學生也是這樣的人吧。目睹過死亡的眼睛,他也有著那樣的雙眼。

 

蘇汀說。

 

一個心已經死掉的人,讓另一個人感受到了他的苦痛。

 

另一個人又給了我。我卻已經不想再給誰了。蘇汀俯視著矮矮的土丘,相近的絕望是會連鎖的,這樣就好,就讓它斷在我這一環吧。

 

……你這家夥,是笨蛋嗎?

 

蘇汀擡起眼,見夏冉微有慍色的模樣,他道了歉。

 

別為我擔心。夏先生。他說,這樣的痛苦還不足以殺死我。

 

我只是心里有愧,愧疚於別人可能會變成我的樣子。

 

那個學生想要殺了每一只貓,蘇汀想不僅僅是這樣,他要殺的是別的東西。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做到了。

 

殺死一個人的意義,跟殺死他的心又有什麼區別呢。

 

可更讓他難以釋懷的,只是他沒有想到,自以為熟悉與尊敬的人,其實從來就沒有被他所了解過。不僅如此,那人還成了殺人者的幫兇。

 

就像是在心里供了座神臺,發現它不是神佛的模樣,卻長著夜叉的臉。

 

他從來都沒有懷疑過,文字是無法被修飾的,當一個人使用它,就像是將自己開膛剖肚給人看。現在他依舊這麼想——從文字里解構出的那個人的一切,不會全是虛假的。

 

可蘇汀想不通,他為什麼會在那里。在那樣的時刻,那樣的情境下,他會在那里,與殺人者為伍。

 

分明看清了答案,可又深知那個人的軟弱和膽小,再卑劣的人格也不會讓他成為無愛的人。

 

深知他不會那樣對待生命,也永遠不會去背棄還有著人情的生活。

 

卻在那一瞬間,也無可奈何的動搖了。

 

為什麼為什麼地一直想。為什麼呢。

 

都是失去資格的人生了。又為什麼要像人一樣執著愛恨呢。

 

都是失去資格的人生了。

 

他喃喃道。

 

難道不是嗎,太宰先生。

 

仿佛只是一個人自言自語般。蘇汀輕聲說著,話語在雨里被沖得發白。在更大的一場雨跟著落下的深夜,他的聲音安靜地穿透了所有的雨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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